离日出仅有一个多小时,他必须抓紧时间向西撤退,哪怕多离开中途岛一公里,也等于多了一分生存的希望。
近藤信竹果断下令:“后队变前队,立即向西北,以战速撤退!”
正在全速急进的各舰,在黑暗中接到命令后,迅速执行掉头北撤战术。
近藤有点着急,他应该让舰队先降速再后撤。
忙乱中,排在后面的〔最上号〕重型巡洋舰的信号兵,没能看清旗舰夜间信号灯旗发出的信号指示,继续前行,结果与前面正在转弯的轻巡相撞。
“砰!”
一声巨响过后,〔最上号〕的舰首被撞掉一角,航速迅速下降,那艘轻巡的舰尾被撞瘪,螺旋桨直接被挤扁。
真是越急越乱,越冷越颤,越渴越吃盐。
两艘军舰碰撞发出的声音像是爆炸,这对于一支身处敌机打击航程之内的舰队来说,足够引起惊慌。
刹那间,各舰都以为是敌人到了。
近藤听见后面有异常,也以为是敌人追来了,立即下令整个舰队战斗准备。
刹那间,旗舰上战斗警报铃声大作。
别的军舰随后也都拉响警报,就连两艘相撞受损的巡洋舰也都进入战斗状态。
炮手们进入炮位,瞭望哨瞪大眼睛寻找敌人,探照灯兵打开强灯向四处寻找敌人。
可是一番紧张过后,他们以为的敌人并没有出现。
“司令官!”一名信号兵跑进舰桥,“不是敌人来袭,是两艘巡洋舰相撞,引发轰响声。”
“八嘎!”近藤涵养再好,此时也忍耐不住了,这是他从戎以来最窝囊气的一次行动。
他气急败坏地下令:“解除战斗警报!”
各舰战斗警报解除,两艘巡洋舰的损伤情况汇报了上来。
倒霉的近藤不知道,就是他发出的战斗警报声,舰队的探照灯打开,被十几公里外的一架卡特琳娜侦察机发现了。
〔最上号〕损伤较重,目前最大航速只有12节,轻巡〔攀枝花号〕舰尾受伤,问题不大,倒霉的是螺旋桨被撞瘪,直接趴在水面上,否则就就在海面上打转圈。
看着东方的天空由黑变蓝,近藤信竹只能下令留下两艘驱逐舰在原地守护〔攀枝花号〕抢修。
〔最上号〕在一艘驱逐舰的守护下边行驶边维修,他自己率领舰队继续朝西北疾驰,与山本大将会合去。
他别无选择,既不能抛下〔最上号〕和〔攀枝花号〕不管,也不能让主力舰队暴露在中途岛飞机的航程里,他得带着主力全速离开。
近藤信竹走了,渐渐亮起来的海面上留下了五艘军舰。
〔最上号〕在一艘驱逐舰的保护下以18节航速撤退。
〔攀枝花号〕经过紧急修理后,在两艘驱逐舰的保护下,以14节的航速边走边修。
天亮了起来,这三艘军舰上的水手们第一次希望这海雾能一天不散最好。
他们提心吊胆,竖着耳朵听四周,生怕听到螺旋桨声。
早晨八点多,海雾散尽,山口闻多的第一机动部队与近藤率领的部队汇合了。
在此之前,横山智也少将率领的高速舰队也与山口闻多汇合了。
然后山口闻多下令自己的舰队掉头,向西北方向驶去,去追慢行等候他们的山田五十六。
近藤从旗舰上看出去,整个舰队充满了凄惨的景象。
这不是胜利的会师,这是败兵的集结。
各舰的甲板上、舱面上,到处都是伤员。
他们是从沉没的〔祥龙号〕,〔浩瀚号〕和〔八纮号〕上被救起来的,有的穿着救生衣,有的裹着毛毯,有的只穿了一条裤衩,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劫后余生。
之前由于要急着展开夜战,舰队没时间慢下来转移伤员。
转移伤员的工作开始了。
海面上风浪大作,浪高两米,驱逐舰不能靠泊战列舰,舰队只好暂时停航,用救生艇和橡皮筏在舰艇之间穿梭往来。
第一批转移的是重伤员。
他们被用担架抬上救生艇,然后从救生艇上吊上战列舰的甲板。
风浪太大,救生艇像一片树叶一样在海面上颠簸,担架上的伤员被晃得直哼哼,有的人已经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身上的绷带被海水浸透,渗着暗红色的血水。
一个水兵从驱逐舰上往下放担架时,手一滑,担架的一头掉进了海里,伤员“扑通”一声栽进水中,周围的人尖叫着把他捞上来,人已经呛了好几口海水,脸上的绷带全散了,露出一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那是被航空燃油烧伤的。
整个脸肿得像猪头,皮肤发黑发紫,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黄色的液体。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喘声。
负责搬运的水兵看了他一眼,手都在抖——不是心疼,是恶心。
一个接一个的重伤员被吊上战列舰。
烧伤的、炸断腿的、被弹片削掉半个肩膀的、眼睛被烧瞎的……
甲板上很快就摆满了担架,横七竖八,像菜市场摆的臭鱼摊,鲜血从担架上滴下来,在白色的甲板上流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战列舰的病房很快就满了,住舱也满了,走廊里、过道上、甚至炮塔下面都躺满了伤员。
重伤员被塞进军官住舱,轻伤员就在甲板上铺块帆布躺着。
一个年轻的烧伤兵躺在炮塔旁边的角落里,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空,眨都不眨一下,旁边有人给他喂水,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脖子淌进绷带里,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是不是死了?”喂水的人问。
军医过来翻了翻他的眼皮,摇了摇头:“没死。但快了。”
说完就走了。
喂水的人愣在那里,手里的水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喂。
按照战时规定,战死的水手会被扔进大海。
一个炸断双腿的水兵被抬上来时还在喊:“妈妈!妈妈!”
声音尖得不像成年人,像个孩子。没人理他。
不是冷漠,是每个人都在忙,忙着抬下一个,忙着止血,忙着把那些还有救的人从死亡线上拽回来。
转移工作一直持续到快中午。
近藤站在舰桥上,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山田的命令——先是不顾一切地进攻,然后又是不顾一切地撤退。
他多次举起望远镜,希望在等待的时间里,〔最上号〕和〔攀枝花号〕能够赶上了。
但身后的海天际什么都没有。
他不由得焦急起来,想起了〔金刚号〕的沉没。
想起了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水兵。
他忽然觉得,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但他不敢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