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飞机是返航途中撞上的。
七架SBD,油表指针已经晃到了红线边缘,本打算掉头回家。
领队的中队长嘴里叼着烟,往海面上一瞟,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最上号〕顶着残缺的舰首,像一条被剁了半个脑袋的鲨鱼,慢吞吞地往西北方向拱。
在它后面跟着〔攀枝花号〕,屁舰尾歪歪扭扭,跑几步歇几步。
三艘驱逐舰像保姆一样围在旁边,一个个可怜巴巴的,一看就是败军之将。
中队长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幻觉,然后咧开嘴笑了。
“伙计们,”他按下通话键,声音里带着捡到钱包的惊喜,“下面有两只瘸腿鸭子,我准备下去收拾他们,各飞机报告由量。”
“我的老天,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几艘军舰吗?”
“果然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返航途中让我们抓到了。”
“我的油箱还能多撑十五分钟。”
“我的油量能多撑二十分钟,足够完成任务。”
“够了够了,打鸭子用不了二十分钟,最多二十秒。”
这些飞行员知道,敌人的航母往北逃跑,这一片海域上面不会再有零战出现,所以他们全身放松,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俯冲下去。
在他们的眼里,这两艘半死的巡洋舰,就是战役结束前的意外收获。
海面在风挡玻璃里急速放大,〔最上号〕的舰影从巴掌大变成了脚掌大,又变成一整块灰白色的大靶子。
“锁定目标!”
“投!”
七枚炸弹脱离挂架,呼啸而下。
然后,全部落空。
最近的一枚砸在〔最上号〕右舷五十米外,炸起一根水柱,浇了甲板上的水兵一身。
其余六枚散布在方圆两百米的海面上,像在海里种蘑菇。
中队长瞪着眼睛,不敢相信:“搞什么鬼?那该死船跑得跟蜗牛一样,你们都能扔偏?”
“偏了?我再试试机枪扫射……”
“试什么试,快没油了,不想掉水里就返航。”
七架飞机骂骂咧咧地拉起,摇着翅膀飞走了。
海面上,〔最上号〕的舰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下令继续前进。
四十分钟后,第二批攻击机群又来了。
一个中队,十二架SBD,外加四架野猫护航,弹药充足,油量管够,而且——情报确认过了,山口闻多的〔瑞鹤号〕已经和山田会合,这片海域连一架鬼子的飞机都没有。
“伙计们,敞开了打!”
中队长一声令下,十二架SBD像放学冲向食堂的学生一样扑了下去,但大多数飞机在二千多米就扔弹,大多数偏得离谱,但还是有了战果。
先是一架野猫俯冲扫射时,子弹击中了一艘驱逐舰的舰桥,轰死了一个信号兵。
紧接着,两架SBD的炸弹分别落在同一艘驱逐舰的左舷和右舷。
近失弹掀起的巨浪把舰体抬了起来,然后又重重砸下,舰舯部的焊缝崩开了,海水开始往里灌。
驱逐舰开始倾斜,但没沉。
而机群也付出了代价,一架SBD在俯冲时拉得太猛,机翼被炮打中解体,飞行员连降落伞都没来得及打开,连人带机砸进了海面,激起一团白色的水花。
另一架野猫被〔最上号〕的25mm高炮击中油箱,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栽了下去,飞行员在最后一刻跳伞了,白色的降落伞在蓝天里晃晃悠悠地飘下来。
海面上,一艘驱逐舰加速冲了过去。
“他们去捞人了。”护航的野猫队长在无线电里说。
“但愿他能活着。”有人回了一句。
“上帝保佑他别被小鬼子捞去,那样会非常惨。”
“……”
“……”
“撤!”中队长咬着牙下令,对于坠落的队员,他无能为力。
十二架去了,十架回来,有人一路骂到降落。
飞机刚离开,那艘驱逐舰就把野猫飞行员从水里抓了上来。
吃到败仗的他们把一腔怒火发泄在了飞行员的身上,几乎是每个人上去踹一脚,很快人就被踹成了一堆肉泥。
下午一点,第三批攻击机群来了。
九架TBF毁灭者鱼雷机,慢吞吞的,胖乎乎的,像一群吃饱了饭出来散步的鸭子,连个护航的战斗机都没有。
它们比SBD飞得低,比野猫飞得慢,但它们的优势在于——这片海域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它们了。
可飞行员们的想法已经变了。
仗打了好几天,敌人航母沉了三艘,山田跑了,中途岛也守住了。
所有人都觉得战役马上就要结束,再熬几个小时就能回玛瑙湾洗澡、喝酒、睡软床、泡妞,谁也不想在最后关头被击落,更不想被小鬼子捞去当俘虏——刚才那架野猫飞行员的命运,他们已经从无线电里听说了。
面对一群看着凶猛,但并不真干的敌机,〔最上号〕指挥官知道回家的路还很远,而能否到家,防空炮将起决定性作用。
面对这群并不想鱼死网破的家伙,他们没必要把25mm的防空弹耗尽。
于是他命令舰队,用对付轰炸机的主炮来对空射击,对付这帮看上去不想拼命的家伙——他知道,不可能再有军舰前来对轰了,主炮弹留着没用。
各舰上的那些大管子开火了,打出去的炮弹在低空炸开一朵朵黑色的小花,看着热闹,实际上连飞机的毛都碰不着,但毁灭者却也不敢逼近。
毁灭者的飞行员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