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再过一个小时天就黑了。
但这一个小时也最煎熬人。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汗臭混合的气味,舰桥里静得只剩下仪器微弱的嗡鸣。
〔最上号〕的舰长生田斗真中佐站在舰桥室里,不停地转脸看西方的斜阳,恨不得能伸手把它按进海底。
只要能熬过这一个小时,等黑暗洒向海面,他的舰队就能彻夜脱离危险。
忽然,舰尾瞭望哨的嘶吼声传进舰桥:“左侧发现敌人机群,是空中堡垒。大约十架,高度6200米,正压着阳光飞来。”
生田斗真头脑一炸,伸手抄起望远镜,几步跨到舷窗,刚举起望远镜,舰首瞭望哨的声音又传来:“空中堡垒后面,跟着卡特琳娜机群,很多。从西南、西北方向围来。高度3700米!”
生田斗真的望远镜里,出现了空中堡垒和卡特琳娜,他立即下令:“通知舰队,准备战斗!”
刹那间战斗警报声响起,被折磨了一天的炮手们迅速各就各位。
“这帮该死的白猪,摆出的是什么攻击阵型?”看着卡特琳娜居然挂弹飞到3700米高度,生田斗真有点看不懂了。
你们这是准备俯冲进攻吗?
体型庞大的卡特琳娜,居然像轰炸机一样挂弹轰炸巡洋舰和驱逐舰,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找死来了?
但生田斗真看不懂的还在后面。
舰尾瞭望哨的声音再次传进舰桥:“左侧水面上方,又出现一群鱼雷机,是毁灭者……不对,居然是一群无畏式。”
“无畏式贴水面飞来?”生田斗真怒骂瞭望哨,“八嘎!看清楚了再说!”
还以为瞭望哨的眼睛被太阳照花了。
被照花了很正常,你可以报水面发现敌机。但不能张冠李戴。
在瞬息万变的战斗中,报错敌机的型号会给指挥官的决策带来致命影响。
如果不是正在战斗,他立马就把这名瞭望哨送进禁闭室,把他降为最低等水兵。
在战斗期间,这样的错误是不允许的,也是致命的。
瞭望哨一脸的委屈,声音很坚定:“舰长,真的是一群无畏式,他们贴着水面飞来。”
“什么?”
生田斗真连忙把镜头下移。
无畏式是俯冲轰炸机,怎么可能出现在海面上?
“他妈的!”生田斗真忍不住爆粗口,他这下子是彻底看不懂了。
这群白猪究竟想要干什么?
本该贴海鱼雷攻击的卡特琳娜飞到天上去了,俯冲轰炸是拿手好戏的无畏式却贴海飞行。
副舰长在一边说道:“换了别的军队这种操作是反常,但对于白猪来说很正常,他们的指挥官有时候真的像白痴。这是给我们送大礼来了。”
被副舰长这样一说,生田斗真也觉得很正常,白猪的指挥官常常会做出一些反智的举动。
就在一个月前,一个星云国的中校带领士兵去偷袭金马岛,到了岛上不但把自己人当成了敌人,还派人去谈论怎么投降有面子。
这帮家伙的装备不差,但指挥官的水平经常掉线。
“命令各舰:先打空中堡垒和卡特琳娜。”生田斗真受了一天自己人和敌人的窝囊气,天黑之前,终于找到了撒气点,“放无畏式进来,放近了再打。我倒要看看这群猪,是怎么在水面上俯冲进攻的。”
“先打空中的,放贴海飞行的无畏式进来,等近了再打。”值更官把舰长的命令传达下去了。
另外四艘军舰闻言,都把炮口指向了天空。
十架空中堡垒从背着阳光飞来,在六千米高度排成梯队,弹舱门早已打开,各个领航员盯着瞄准镜,十字线压在〔最上号〕的舰影上。
知道是从中途岛来的飞机,五艘军舰开火,稀疏的127mm炮对着天空轰击,炸出朵朵烟花。
从早晨起就被J·弗莱彻的机群不间断骚扰,这支舰队早已精疲力尽,炮弹也得省着用。
陈勇:“空中堡垒穿插投弹,打乱舰队的防御阵型。”
“呜……”
二十几枚炸弹呼啸而下,从六千米的高度看下去,那些炸弹像一把黑色的豆子撒向海面。
生田斗真抬头看见了那些黑点,他冷静说道:“左满舵!全速左满舵!”
〔最上号〕拖着残缺的舰首,猛地向左转弯。
炸弹落在它的右舷,最近的一枚只有二十米,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舰体被冲击波推得剧烈摇晃。
空中堡垒的第一轮投弹,四十枚炸弹,没有一枚直接命中。
但水柱形成了一道幕墙,把整个舰队浇了个透,也把五艘军舰组成的防御阵型给打乱。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向了高空,没有人把炮口对着贴海飞行的无畏式。
生田斗真没想到无畏式会贴海进攻。
陈勇也没有想到,小鬼子居然会放无畏式进去。
双方都没想到。
“卡特琳娜进入,高空轰炸,把敌人的防御阵型彻底撕开。”
陈勇一只手握着操纵杆,驾驶无畏式在距离水面50米的高度向前飞行,另一只手捏着通话器。
“伙计们,小鬼子这是没看起咱们这些无畏式,想把我们放近了再打。咱们争取一轮攻击,把他们全部打包带走。”
飞行员们也都笑了:
“小鬼子没看懂咱们的攻击意图。”
“他们把炮口都指向了空中,确实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说不定,鬼子的指挥官正在嘲笑我们呢!”
耳机里传来一阵笑声。
二十六架水上飞机,分四个方向进攻,它们没有俯冲,没有机动,就像二十六辆公交车,稳稳当当地平飞,进入投弹航线。
此时,舰队的火力在空中堡垒的扯动下已经分散,再加上空中飞机太多,每个方位都要照顾到火力,本就稀释的舰炮,无法形成有效的弹幕遮断。
卡特琳娜慢吞吞的好似杀伤力不大,但鬼子的炮手们知道,一旦露出太大的空间,这些挂着四枚225公斤高爆弹的慢鸭子,同样致命。
对于他们来说,天就要黑了,坚持到天黑,才是活命的唯一窗口。
陈勇:“卡特琳娜,穿插投弹!炸弹留一半。”
二十六架侦察机,就像二十六只大蝙蝠,组成一张巨大的网罩向海面上的五艘军舰,它们交叉飞行、投弹,把军舰的火力向四周扯动、分散。
每架飞机携带四枚炸弹,总共104枚,扔下来一半,52枚炸弹的威力也很恐怖。
生田斗真指挥〔最上号〕边开火还击边左躲右闪。
天空的炸弹太密集了,仿佛都是往他身上招呼,躲过了从东边来的,躲不过从西边来的。
一枚炸弹砸在它的后甲板25米处水面上,成了近失弹,把舰尾撕开一个大口子。
这下子,这艘命运多舛的巡洋舰,头尾带伤,狼狈至极。
另一边,〔攀枝花号〕连续吃了两枚近失弹,船舱进水,幸好伤的不重,航速没掉。
另外三艘驱逐舰拼命织起炮火,想把卡特琳娜机群往舰队外围逼。
战斗中,一架卡特琳娜中弹,拖着黑烟飞离战场,白金色的天空里拖出一条黑色航迹,消失在天际。
卡特琳娜的炸弹密度虽大,但精度却非常低,只能起到惊吓作用,五十多枚炸弹,直接命中的一枚也没有。
不过,这五十多枚炸弹,把五艘军舰的防御扯得支离破碎,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