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判命落不下去,他便没有再硬压。
他很清楚,裂海王以妖皇龙丹遮命,挡的是自己本体被判命锁定。
若继续强行落笔,只会把力量耗在龙丹撑开的妖庭旧王命上。
斗法不是较劲。
尤其到了洞玄之后,很多时候,换一种方式,比把一条路撞到底更重要。
齐云心念一动,判命权柄收回,下一瞬,剑域铺开,阴阳道域自剑光下方展开。
黑白二气合入剑光。
剑不再只是剑。
每一道剑光都带着阴阳磨转之意,斩入旧海时,既切妖气,也磨水法。
裂海王催动恢复巅峰一角的水界压来,齐云便以剑域切开水势,以阴阳道域把水势里的妖皇旧力一点点磨散。
裂海王巨爪落下。
沧海归墟。
它身前一整片海域向内塌陷,形成一个漆黑水眼。
水眼吞海,吞风,吞光,也吞剑域。齐云斩出的剑光一入其中,便被归墟之力拖拽,像要被送入水界最深处。
东城阵台上,所有观测符光同时暗了一瞬。
“海面失光!”
“外海灵机塌陷!”
声音还没落下,归墟中央忽然亮起一点火。
绛色。
绛狩火从归墟边缘烧开。
它烧不穿裂海王的内景,也烧不动那片回溯旧海的核心,可它能烧妖兵,能烧巢灯根系,能烧那些借水界之力冲入现世的低中阶妖族。
火色顺着归墟外缘流开,落入海面,沿着一条条巢灯根须往回烧。
数百盏青白妖灯同时变成绛红。
灯中传来凄厉嘶声。
大片妖族杂兵被火焰缠上,鳞甲先裂,血肉后焦。
它们扑入海中,海水却无法立刻熄灭绛狩火。
那火追着它们身上的业煞和妖气往里钻,烧得海面上浮起一层血色泡沫。
城墙上的压力也因此轻了一线。
可轻,只是相对方才。
被绛狩火烧伤的妖族开始后撤,后排鳞甲重卫立刻补上。
那些重卫身披厚鳞,鳞片上淌着深蓝水光,附灵炮轰在上面,只能炸出大片裂纹,很难一击贯穿。
阵工院很快调整炮口,把所有重火力集中到绛狩火烧出的缺口处。
“不要打满甲的!”
一名军官嘶声下令。
“打伤口!打火线后面!”
炮声再起。
修士梯队趁着炮火压制,结成小阵向前推进。
他们不敢靠近洞天战场,只负责把被绛狩火烧散的妖兵压回海里。
有人被妖爪拖下水,旁边同伴没有乱,一道符索甩出,硬把人从浪里拽回来。
被拽回来的人半边身子已经发黑,还没来得及惨叫,香火院的守火人便将一把香灰按在他伤口上。
这不是洞玄高处的战斗。
却同样决定城墙能不能撑到最后。
可几头洞天大妖只是以自身内景一压,绛狩火便被湮灭在外。
齐云看得清楚。
绛狩火对妖族大军有效,对洞天强者不够。
但也是无所谓。
战场不只裂海王一个敌人。
他需要让东城喘一口气。
裂海王察觉到齐云意图,眼中冷意更甚。
“还顾旁人?”
它张口,旧海之中万妖灯火同时摇晃。
万妖敕水。
七脉妖气被它一声敕令强行收束,赤鳍、白齿、骨潮、迁羽、黑水、鳞甲、吞灯,各脉残余妖气同时汇入海面。
那些被绛狩火烧乱的妖兵,竟在敕水声中强行稳住阵脚。
齐云身形一晃。
裂海王已经撞到眼前。
巨爪落下,旧海压身。
齐云来不及以剑域完全卸力,见空不坏骤然催动。
他整个人在那一瞬变得极静。
身、神、意、法在刹那间守住一点不坏之空。
裂海王巨爪拍落,外层剑域碎开,阴阳道域被压得向内收缩,海面上炸起万丈浪墙。
浪墙落下时,齐云仍站在原处,完全将伤害规避。
裂海王眼中生出一丝诧异。
“佛门神通。”
齐云抬剑。
剑域从归墟水眼深处反斩而出。
这一剑不是迎着裂海王巨爪斩去,而是从阴阳道域的黑白交界处切入,绕过妖皇龙丹遮命的那层王命金辉,斩在裂海王右肩。
鳞甲开裂。
血水喷出。
裂海王低吼一声,岁木龙玺微微一转。
右肩伤口处的水光倒流,血液回退,裂开的鳞甲重新合拢。
岁潮回转。
裂海王竟将自身伤势所在的一小片区域,短暂回拨到未伤之前。
齐云眼神微沉。
这法很强。
但他也看见,岁木龙玺转动之后,裂海王背后那片恢复旧貌的海国,边缘又崩下一块。
回溯不是没有代价。
它每修复一次,旧海就多碎一分。
张静虚那边也终于等到反击的机会。
白齿洞天大妖此前连吞数道纯阳火,仗着自身吞噬香火与灵机的本事,硬生生拖住张静虚。
可它吞得越多,体内火种也越深。
张静虚一直没有急着引爆,直到裂海王把万妖敕水收束到正面,白齿大妖为了配合主战派攻势,再一次张口吞火。
张静虚抬眼。
“够了。”
两个字落下,白齿大妖腹中骤然亮起三处火光。
纯阳三昧剑火。
火光从它体内三处同时向外斩开,烧的不是鳞肉,而是它吞进去的阴寒旧气。
白齿大妖第一次露出惊恐神色,满口层叠利齿疯狂开合,想把体内火意吐出。
张静虚一指点下,三道火光合成一线,从它胸腹间贯出。
高空里,澄观也不再只压妖音。
迁羽大妖试图再一次模仿雷声,乱东城传讯。
澄观听了片刻,忽然闭目。下一息,他掌心九道雷纹同时亮起,雷声没有从外面劈向迁羽大妖,反而顺着它模仿出来的妖音钻了进去。
九霄寂灭雷印,在妖音内部炸开。
迁羽大妖半边羽翼当场焦黑,尖啸声变成断续的嘶鸣。
海下,空衍身后的枯荣佛光已经化作一片塔林。
一座座虚幻佛塔扎入海底,镇住黑水暗根。黑水墨井想要绕开塔林,从更深岩缝钻入东城地基,佛塔底部却生出根须般的光,枯一寸,荣一寸,将那些暗根截在水下。
三处战场几乎同时稳住。
东城的防线,终于没有继续向后退。
另一侧,妖皇旧影与祁无昼的战斗已经打到白热。
玄都九阙图九座旧殿,已经碎了四座。
妖皇旧影没有神智,也不会被言语诱导。它只凭本能出手,爪、尾、角、龙息,每一击都精准得可怕。
祁无昼几次险些被它撕开洞天边缘,玉照夫人的古镜也被龙影气息震出数道裂纹。
岳沉双臂发抖,断峰压住龙尾时,脚下虚空都被踩出一道道黑纹。
许延灯的祖殿法纹不断崩碎,又不断补上。
他脸色苍白,仍一言不发,只在每一次妖皇旧影转身前,将一道封纹送到最关键的位置。
祁无昼忽然抬手。
剩余五座旧殿同时亮起。
玄都九阙,五殿合一。
五座旧殿虚影在半空中合成一座残破天门。
门中没有仙光,只有无数旧宗祖师留下的法纹。妖皇旧影一爪拍在天门上,天门凹陷,裂纹密布,却没有立刻碎开。
祁无昼趁这一瞬,双指并起,点向妖皇旧影眉心。
“玄都,截天一线。”
一线灰光切入龙影眉心。
妖皇旧影终于停了半息。
半息之后,它发出无声怒吼,天门崩碎,祁无昼被震退百丈。
可它眉心处,也留下了一道灰痕。
祁无昼稳住身形,衣袖尽裂,眼神却极亮。
“能伤。”
玉照夫人立刻道:“它的动作在慢。”
岳沉看向旧海。
“回溯撑不了太久。”
这句话也被齐云听见了。
他再看裂海王背后的旧海,果然发现那些复原的珊瑚宫边缘开始掉落碎屑。
海山表面出现裂纹,妖庭祭坛上的万妖旧纹也不再那么明亮。
时间要到了。
裂海王同样知道。
它眼中杀意更盛,不再把力量用在妖军调度上,而是全力压向齐云。
“在岁潮尽前,杀你足够。”
残破旧海再度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