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海王背后的海国大门齐开,万妖灯火一同飞出,化作一片灯海压向齐云。
每一盏灯里都有一缕妖族残魂,一缕水脉旧力,一点深空巨树木纹借来的生机。
齐云没有退。
他将剑域横于身前。
神仙山内景在身后展开到极致。
日夜之巡流转一周。
白昼起,黑夜沉。
阴阳道域随之合拢。
绛狩火退到外层,烧尽靠近的妖灯根须。见空不坏守住最中心一点,令裂海王的旧海重压无法在瞬间击穿他的身神。
判命无法锁裂海王本体,却仍可审妖军和巢灯。
齐云眉心幽光一亮。
那些灯海之中,凡曾吞香火、夺水脉、吞活人神魂者,罪业同时亮起。
判命落下。
不是判裂海王。
而是判灯。
数千盏妖灯中,最前方数百盏同时炸开。
灯火碎裂,妖魂溃散,水脉旧力倒卷。裂海王压来的灯海顿时破开一个缺口。
齐云踏入缺口。
一剑斩出。
这一剑融合剑域、阴阳道域和日夜之巡,剑光不快,却极稳。
它穿过灯海,穿过旧海潮声,斩向裂海王胸前龙丹外的那层金辉。
龙丹震动。
金辉没有破,却被斩得向内凹陷。
裂海王身形第一次被齐云正面逼退。
它退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背后的旧海响起大片崩裂声。
妖皇旧影也在同一刻动作一滞。
祁无昼抓住机会,五指成爪,玄都旧法锁住它一只龙爪。
玉照夫人镜光照住那道灰痕,岳沉断峰砸下,许延灯八封齐出。
妖皇旧影的龙爪被强行压在海面上。
它疯狂挣动。
可随着岁木龙玺的光芒减弱,它的身躯开始一寸寸变淡。
那不是被消耗。
是时光在退。
它本就不属于此刻。
珊瑚宫再次倾塌。
海山重新断裂。
妖庭祭坛裂开。
万妖灯火熄灭大半。
岁木龙玺表面出现一道裂纹。
裂海王终于判断清楚局势。
再战下去,它未必会死在这里,但岁木龙玺会伤得更重,妖皇龙丹也会被齐云与祁无昼这群人一点点逼出破绽。
更重要的是,主战七脉已经损失惨重,赤鳍后阵被毁,迁羽妖气网被打散,黑水暗根被空衍压在海底,白齿与骨潮被张静虚、澄观拖住,主和三脉又在背后撕开裂口。
这一战,已经不能再打。
裂海王抬头。
它看向齐云,又看向祁无昼,最后目光落在青涟身上。
青涟握着潮骨针,手指发白,却没有避开它的目光。
裂海王忽然冷笑。
“很好。”
它声音仍旧嘶哑,却恢复了几分本来的威严。
“今日,本王记住了。”
齐云没有追话,只再次抬剑。
裂海王身后龙丹金辉暴涨,岁木龙玺猛然向潮门深处坠去。
最后一波岁潮回转不是修复伤势,而是卷向战场各处。
重伤的赤鳍主将被水光拖走。
几名主战派洞天残影被卷入潮门。
妖皇旧影彻底崩散,青黑龙躯化作一片片旧时光碎影,随潮声退回珊瑚宫深处。
那些碎影没有留下任何可拾取之物,刚一脱离旧海,便在现世里化成灰色水光。
玉照夫人伸手欲摄,祁无昼抬手拦住。
“别碰。”
玉照夫人动作一停。
祁无昼盯着那些消散的碎影。
“时光残渣,会污染内景。”
下一息,连那些灰色水光也被潮门吞回。
裂海王卷起残余主战精锐,缓缓退入潮门。
它的声音从潮门深处传来。
“今日守住一城一海,算你们有本事。”
“可深空巨树已临,诸界皆在树上求生。
你们今日挡一界之妖,他日挡得住几界来潮?”
潮门慢慢合拢。
最后只剩一道横在海天之间的暗线。
暗线之中,裂海王的眼睛仍在看齐云。
“齐云。”
“下一次,待本王修为尽数恢复之日,就是你身死之时!”
海声骤然落下。
潮门退去。
东城外海,只剩下翻滚的血水、碎裂的巢灯、烧焦的妖尸,以及被核爆与洞天大战撕开的大片雾云。
裂海王走得极果断,也极干净。
潮门刚合上的那一刻,东城外海反而安静得吓人。
方才还铺满海面的妖气、火光、雷声、炮声,都像被一刀切断,只剩下浪头拍碎妖尸的声音。
一名阵工院修士扶着阵台边缘站起来,刚想说话,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
他身旁的人伸手去扶,自己的手也在抖。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立刻欢呼。许多人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离死亡有多近。
香火院的人最先动起来。
他们提着香灰和净水,沿着城墙一段段检查神像线。白齿一脉啃出的缺口仍在,香火线有几处被咬得只剩极细一缕。
守火人跪在城墙边,用自己的血和香灰调在一起,重新补线。
巡夜司则开始清点海岸。
他们不敢贸然下水,只以符索拖回漂近岸边的巢灯碎片。凡是碎片上还有青白灯火未灭的,当场以绛狩火残焰和纯阳符灰一同封住,再送入临时封库。
这一仗守住了。
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东城没有赢得轻松。
东城城头,许多人直到这时才敢呼吸。
有人瘫坐在阵台旁,有人抱着烧红的炮管大口喘气,也有人望着外海,脸色苍白,许久没有说话。
张静虚收回纯阳火,袖口被水汽打湿,脸色也有些发白。
澄观掌心雷纹尚未散去,指节微微发麻。
空衍从海下浮起,僧袍边缘染着黑水。他合掌念了一句佛号,声音很低。
祁无昼立在半空,玄都九阙图已经收回。他身后的旧殿虚影少了几分光泽,显然损耗不轻。
青涟缓缓落在另一侧海面上。
她没有靠近东城,也没有靠近齐云,只隔着满海血色,声音有些沙哑。
“它带走了妖皇遗泽,也带走了岁木龙玺。”
齐云看向她。
青涟沉默片刻。
她握紧潮骨针,眼中有疲惫,也有一种彻底撕破后的冷意。
“今日主战派败了,裂海王逃遁,妖庭内部会乱。你们想要的东西,都可以谈。希望我们想要的,也是一样。”
祁无昼轻笑一声。
“你倒坦白。”
齐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低头看向外海。
血水之下,巢灯碎片正在一点点沉下去。那些碎片上的妖气已经被绛狩火烧得很淡,树纹气息也随潮门退去大半。
可齐云仍能感到,在更深处,还有一缕极细的深空寒意,像看不见的针,扎在这片海里。
这一战结束了。
但裂海王最后那句话,也在所有人心底留下了重量。
今日挡住的,是妖庭主战派。
明日来的,又会是什么存在?
齐云将剑域收回。
“清海。”
东城阵台上,命令很快传开。
“清理巢灯碎片。”
“救治伤员。”
“封锁外海三十里。”
“记录所有树纹反应。”
“通知天明城,东城守住了。”
远处,天光从海雾裂口里落下来。
照在满目疮痍的海面上。
齐云站在光里,脸色苍白,袖口染血,神仙山内景已经收回体内。
他没有看身后的欢呼,也没有看那些瘫倒在阵台上的人。
他的目光仍在潮门退去的方向。
这一次没有战利品。
真正的战利品,要从妖庭手里一件一件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