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妖尸还没有收完。
巡夜司的符甲队从凌晨开始打捞，捞到天亮时才清理了不到三成。
妖尸太重了，有的淹了一夜，吸足了海水，一具大妖的尸首要十二个人才拖得动。
巢灯碎片沉在浅层海水中，还在释放最后一丝幽蓝光，像海底的萤火虫，捞到甲板上就灭。
树纹残痕比尸首更麻烦。
那东西附着在几具大妖的尸体上，灰白色的纹路还在微微搏动，像某种深海植物的根须。
巡夜司的人不敢碰，报告递上来，阵工院派了两名阵修去处理。
阵修在树纹上贴了三道封镇符，纹路的搏动才慢慢停下来，但灰白色的线条没有消退，只是静止了，像被人按住了脉。
齐云站在城墙上，看着海面。
天亮了，但不是那种干净的天亮。
东海上空的云层很厚，日光透不下来，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白。
海面上漂浮着碎甲、断刃、木片和焦黑的妖骨，潮水把它们推向岸边，在城墙根下堆成一条浅色的线。
阵亡数字已经统计出来了。
东城守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三人。阵工院阵修折损十一人，其中三人是在修复阵基时被残余妖气侵蚀，回天乏术。
附灵炮的操作组无人阵亡，但三号炮台被妖气腐蚀了炮膛，需要返厂。
巡夜司的伤亡最重，他们负责近海清扫和残秽处理，全程暴露在妖气余波中。
司里报上来的数字：十九人轻伤，六人中了妖毒正在排毒，两人妖毒入骨，转送天明城灵医署。
齐云看完数字，没有说话。
他把卷宗递回给身旁的传令兵，只说了一句：“灵医署那边需要什么，从东城库房调。”
张静虚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
他的纯阳火已经收了，袖口还带着灼烧的焦痕。他的脸色不太好。
昨夜三道纯阳火线烧出去，每一条都超过他平日出手的三成力，到现在紫府里还是空的。
“灵医署不缺药。“张静虚的声音很平，“缺人。”
天明城灵医署的修士不够，东城的修士不够，整个五城的医疗体系在这种规模的大战后都显得捉襟见肘。
“从武道班调。“齐云说，“第三期学员已经有实操经验了，能顶半个阵修用。”
张静虚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他知道齐云在五城培养体系上投了多少。
修行学校、武道班、香火院......这些东西在平时看起来是“锦上添花“，但到了战后，它们是唯一能快速填补人手空缺的来源。
海面上的清理还在继续。
齐云站在城墙上看了半盏茶，然后转身下楼。
青涟来了。
她没有穿战甲，一身素色妖服，头发用一根骨簪束起，面容比昨夜平静得多。
齐云在东城正厅见的她。
正厅不大，是东城守军平时议事用的地方。
墙上的阵纹灯发着暗黄色的光，照得整间屋子有一种地窖的幽暗感。
齐云坐在主位上，张静虚在他左手边，祁无昼坐在右手边，比张静虚离齐云远了一截。
他的衣袍已经换了，但袖口还有一道没有完全消退的灼痕，昨夜他出手时离裂海王太近，水界崩裂的余波扫过他半边袖子。
青涟进来时，先是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停在齐云身上。
“齐道友。“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青涟此来，是代主和派送三样东西。”
她没有等齐云回应，直接说了下去。
“第一样，协约。”
一卷帛书从她袖中取出，展开铺在桌上。
帛书用的是妖庭旧朝的制式，但文字是人族通用文，青涟显然提前让人翻译过了。
帛书上列了四条：
一、妖庭主和派承诺不染指华夏水脉。
二、不私立巢灯。
三、不诱导人族入妖庭。
四、不主动与华夏为敌。
齐云看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一眼张静虚。
张静虚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青涟道友，老道问一句，若主战派残余故意毁约，主和派打算如何处置？”
青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看了张静虚一眼，然后说：“主和派会清理。”
“如何清理？”
“按妖庭旧律。“青涟的声音很平，“背誓者，以旧誓文行刑。”
“若主战派势力超出主和派能清理的范围呢？“张静虚追问。
青涟停了一瞬。
“那就只能先赔偿然后对其全力追杀！“她说。
说完之后，齐云等人也都是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对方的诚意。
“第二样。“青涟继续，从袖中又取出东西，逐一放在桌上。
一卷薄册，识水法后续篇。齐云之前拿到过识水法的前半部，这卷是后半。
青涟说后半部记载的是“水脉修行在妖庭体系中的进阶路径“，人族修士不一定能直接用，但里面的水脉理论对东城海岸修复有参考价值。
一只木盒，盒里装着几块暗色的矿石和两截骨管。
青涟说是“修复东城海岸和镇压水脉的材料“，从妖庭旧库中翻出来的，数量不多，但够用。
最后一个则是一枚空间令牌，其中储存了三千枚妖庭疗伤丹药，一百吨珍品矿石，三百株水生灵植。
“第三样。”
青涟的声音在这里放慢了一点。不是犹豫，是在给在场的人一个准备的时间。
“妖庭宝库。”
她说出这三个字时，祁无昼的目光动了一下。
“妖庭有一座宝库。“青涟说，“旧朝崩灭时封存的。
现在，主和派愿意开放它，让战胜方入内选取宝物。”
齐云问了一个问题：“什么规则？”
青涟的回答很直接：“宝库自成空间，门开后各人单独进入，不能结伴。
进去后只能靠因果感应寻找，不能强行翻找，强行翻找会触发库内禁制。
每人最终只能选取一件。
选取后即刻被传送出库，不能二次进入。”
“祁道友。“齐云忽然开口，“你作为参战方，有进入宝库的资格。”
祁无昼看了齐云一眼，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齐云这句话的意思，给他争取到一个名额，从而抵扣一部分华夏应该给到的承诺之事。
祁无昼神色瞬间变化几次之后，也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
青涟将三样东西全部交付后，站起身。
“齐道友，宝库随时可以前往。”
齐云、张静虚、祁无昼、覆碑、潮音五人随青涟前往如今妖庭的所在。
其余人留守东城。
出发前，张静虚叮嘱了九松代管城防事务。
妖庭所在的世界洞天，如今沉寂在东海的一处巨大海沟之中。
飞到海沟上方时，齐云看见海面下方有一道暗光。
那道暗光不是从海底发出的，而是从海水中间的某个位置透出来的，像是海水中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
暗光的颜色是灰蓝色的，和昨夜裂海王水界的颜色相同，但亮度更弱，更收敛。
青涟打出一道妖诀。
海面裂开一道数百丈宽的缝隙。
缝隙不是被撕开的，而是像两扇门从中间分开。
海水分向两侧，露出一道垂直向下的通道。
通道壁面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妖庭旧朝的文字，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
通道向下延伸了约百丈，底部是一扇石门。
石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材质不是石头，表面有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像某种已经绝迹的矿材。
门框上的纹路和门面上的纹路交错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花纹。
青涟站在门前，双手结印，一道灰蓝色的妖气从她掌中飞出，没入石门。
石门上的花纹开始缓缓亮起，从门框向中心扩散，像一圈圈涟漪。
石门开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一道气柱从门内冲出。
那道气柱不是光，它是一团混杂了妖力、灵气、旧界残余之力和不知名法则波动的气息。
气柱冲到通道上方时炸开，化作五颜六色的光雾从海面的裂缝中飘散出去。
东城方向，有人抬头看见了海天交界处那道极光般的色彩。
气柱散去后，门内的景象显露出来。
齐云站在门口，看了进去。
他看见的不是一间屋子，也不是一个仓库。
他看见的是一片空间，无边无际的、像另一个世界的空间。
脚下是一片灰色的地面，地面延伸到视线尽头，上面堆满了东西。
法器、骨刃、妖丹、玉简、铠甲碎片、矿材、布帛、不知名的骨头，各种各样的东西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小山与小山之间有窄窄的通道，通道弯弯曲曲，像迷宫。
大部分东西是暗淡的。
没有灵光，没有妖气，像死了很久的器物。
偶尔有一两件还在发光，微弱的、像垂死萤火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