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余力可以烹煮食物。”江涉慢慢地说,“炖好的鱼肉,是不是比生鱼好吃?”
“那怎么还有人吃生鱼?”
“……”
江涉摇摇头,问题这样多,教学实在艰难,他避开这个问话,继续解释下面的内容:“那时候文明朴素,像样的礼仪、文章,都还没有诞生……”
“那怎么还有人吃生鱼?”
猫儿这个顽强。
夏天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被树叶割成碎光,满室都是日光,屋子里充满了一大一小的问话声,直到晚霞渐渐变得瑰丽。
……
……
元丹丘觉得自己快要茹毛饮血了。
此时别说一盘生鱼的鱼鲙了,就算一尾活蹦乱跳的活鱼跳上岸,他觉得自己都能狠下心来啃一啃。
他问过那渔翁,从襄阳走水路,一路划船去长安,总共只要大半月功夫,就算他生疏,行的慢些,一个月也总能到了。
他离开孟家的时候是正月,寒冬之末,现在竟然已经到了五月下旬,日光耀眼,他竟然还没到长安。
因为他走错了路。
起因是这样的,元丹丘狼狈学着划船,在江上行了两天,坐在船头啃着大饼,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襄阳到长安,必经之地是洛阳。
洛阳被叛军占了。
那给他指路的渔翁没想起来这回事,他只好改道,打听了半天路后,决定先从襄阳逆水行船到商州,再从商州越秦岭过蓝田,前往长安。
就是这个逆水惹的祸。
他临时学的行船,勉强会划两下船桨,不至于一直在江上原地打转,但附近的水路弯弯绕绕,逆水行船,可要了他一条老命,稍不注意船就往下游走了。
气得元丹丘都想弃船上岸,可惜看了看自己花钱买下的小木船,到底是没舍得。他现在钱可不多了,还没回家取钱呢。
总之,好不容易到了商州,已经是春天了,甚至春天都到了尾巴。
终于到了岸上,元丹丘弃船登岸,连忙花钱补充衣食,被飞涨的米价骇个半死。
接下来,就是翻越秦岭。
孟夫子当年受的苦他也受了一遍。
他只身一人,过了黑龙口,行到牧护关,闯过蓝田关,再走七盘岭。七盘岭听名字就不是好相与的,上下陡坡,要走七次转折,极为狭窄,走得元丹丘心惊胆战。
山林里时不时还挺能听到老虎的啸声,更是让人悚然。
夏天下起了大雨,把路冲毁,害得他几乎变成了一只岩羊,趴在壁上走。
见他心惊胆战,同行一程的商人还说,如今不是冬日,还好走一些,不然大雪封路,峻涂拖长冰,直上若悬溜。都有人直接摔死的。
短短几月的功夫,元丹丘就从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变成了破衣烂衫的老乞丐。
他身上揣着最后一点余钱,一路上只能找到驿站或逆旅,勉强接济度日。却也不敢露富,怕被人抢了,他又不是武力高超的大侠。
几月不食肉味,现在要是把一条鱼放在他面前,他定然大快朵颐,也不管什么熟不熟的事了。
之前吃过的龙肉,更像是做梦一样的事了。
元丹丘夜里被冷风吹得紧,肚子里叮叮当当直叫的时候,回想起之前吃龙肉,那滋味,那香气,稍稍一想,让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胃叽里呱啦泛酸水,和叛军一样要造反。
看着眼前三个拙朴的大字,“蓝田驿”,元丹丘几乎要喜极而泣!
终于快到长安了!
到了长安,他在长安多年,很有几个朋友,金尊玉贵者如玉真公主、汝阳王,做官者如吴道子、齐国公崔宗之,富者还有郑家和崔家的几个子弟,有玄都观的许多道士故交……大不了还有初一这个晚辈在。
长安故人那么多,他有的是借钱的人选。
等到了长安,他就不用这样江湖浪迹,风尘仆仆,连饱饭也吃不上了。
元丹丘涕泪横流,黑乎乎的脸上淌下两道白印,他步履蹒跚走到驿站前,正要和差役打听,忽然对上那差役的视线。
差役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紧皱,提起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