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钱县尉顿时笑了起来,他端起酒盏,意味深长说:“丹丘道长若是道出身份,天下读书人谁会不认识你?”
元丹丘莫名其妙。
怎么回事?
他不就是个道士,怎么就名满天下了?
见他还没想起来,那钱县尉点明了一点,笑道:“丹丘道长是不是有位好友,擅长作诗。”
“你说太白?”
元丹丘慢慢回味过来,脸色渐渐变了。
别人家敬酒,他端着酒水慢慢喝,他有半年没尝到酒味了,此时一饮,简直要热泪盈眶。
钱县尉低头夹菜,又饮酒,笑笑说。
“看来丹丘道长是明悟过来了。元丹丘,爱神仙,丹丘生,杯莫停,更还有多次赠书,开元十三年与孟夫子答书,这些诗文这般出名,天下人又怎么会不认识你呢?”
元丹丘心中微妙。
那他这将近半年的折腾,岂不是白受罪了?
元丹丘又想了想,也不是这个理。若是碰到山匪和叛军,他和一帮不识字的兵家子根本说不清楚,刀剑无眼,一下子他就死了。
他心里安慰了一点。
钱县尉低头饮酒,嗅着驿站炖鱼的香气,瞥见他已经极难辨认出来的道袍,笑说:“道长不必忧心,人生天地间,俱是随波逐流之人,起落沉浮,际遇如何皆有可能。今日风尘,明日坦途,谁说得准呢?”
“说来我还该谢这风尘,若非如此,我岂有请丹丘道长吃这顿饭的缘分?”
“哎呀,闻这味道,锅里的炖鱼好像也差不多了,来来来,丹丘道长一向爱鱼,可要好生尝尝我蓝田这鲫鱼滋味!”
元丹丘放下酒盏,神色古怪。
“鱼都写进诗里了?”
他也没多爱吃鱼啊,他本人更喜欢吃羊肉,甚至炖鸡也不错,鱼也只有偶尔钓上来的时候吃。
不过,此时嗅着那后厨飘来的鱼香,元丹丘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他好几天没吃上一顿热饭,这几天吃的最多的就是干饼。还要省着吃,现在一张干饼价钱能吓死人。
钱县尉笑了笑。
“丹丘道长爱鱼之名天下皆知,之前甚至与仙神垂钓数日,未钓一尾依旧坚守。依我看,仙神不一定为真,但丹丘道长钓鱼这事是真的吧?”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元丹丘在满室炖鱼的香气里艰难回想。
开元十三年,他们被青云子邀请去云梦山,在山巅的云海钓了好几天鱼,坐了几日,元丹丘和老鹿山神没钓上来,后来水君也没钓上来……
怎么这种事都被写上去了?
好你个李白!
一大锅鱼肉端上来,元丹丘暂时放下这事,转身投入到炖鱼当中。他勉强维持着风度大快朵颐,正狼吞虎咽之时,又听对面那个钱县尉问起来。
“丹丘道长之前在何处,怎么这时候来蓝田,这是……要去长安?”
元丹丘吞着炖鱼,嘴里呼呼窜着热气,只能点头。他被鱼肉烫得口齿不清。
“襄阳……”
钱县尉吃了一惊。
“如今可不算太平,丹丘道长既然是从襄阳来,为何……为何北上长安?”
他原本想问对方为什么不去南下,但这话按照他一地县尉的身份绝不该说,钱县尉硬生生把话转了回去,听起来像只是问他的路途。
元丹丘终于把那块生烫的鱼肉咽了下去,用胡饼蘸着鱼汤大口一咬,几乎没怎么嚼就吞咽下去。
他空出嘴来,回答。
“我想看看。”
他一路前来长安,逆水行舟几百里,翻越秦岭,途中跌宕起伏,遇到夏天的暴雨狼狈地趴在壁上保命,独身穿过河谷和溪流,……如此种种,只是为了想去看看,不看无法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