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颤颤巍巍从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她年老力虚,一举一动颤颤巍巍的,让身边照顾她的妇人和王三郎都吓了一大跳。
“是,是江先生来了啊,小三子竟然劳动您过来……”王婆子声音沙哑,一阵闷闷咳嗽。
江涉走上前,按住她,让人重新躺下。
猫第一次以这种形态看到重病的人,很是新奇,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从干瘦的人身里飘出去,丝丝缕缕的。
她看得目不转睛。
王三郎手脚比年轻的时候麻利,已经拿了纸笔过来了,虽然纸是从账本上解下来的,笔是一根有点秃毛的毛笔,墨是最便宜的墨块。
屋子里就算点了油灯,还是有些昏暗,他们进来后就把门重新关上了,不让外面的风钻进来,室内一股药味,用来糊窗的油纸很多都已经斑驳脱落,王家人在上面的基础上又糊了一层,天上夕阳,光线微弱。
油灯在屋里细细闪烁。
王三郎恭恭敬敬清了家里最亮堂最好最干净的地方,摆好桌椅,喘气都不敢大声。
江涉拿笔蘸墨:“要写什么?”
王婆子眼睛闭了闭,声音细微如同灯上残火:“多谢江先生,老婆子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先生。”
“就写……”
“我离家四十多年了,将近五十年,没回去望一眼,就连蜀话怎么说都有些忘了,日子过得很好,不知家中弟兄咋样,都多大了。”
江涉默默在纸上写下,油灯昏暗,好在他并不需要借助这点亮光。
“之前写给家里,我有三个男娃,两个女娃,老大和老大媳妇过的都好,老二前些年死了,幺儿也算成器吧……女儿一个嫁给了走商,没再见过面了,一个已经当了娘。”
王婆子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点笑意。
“我岁数大了,恐怕再也回不去蜀州,兄长们要是看到这封信,就吃碗蜀州的薏米饭,吃几个荔枝,望一眼山里,就当是看见我了……”
王婆子声音越来越弱。
她年老了,最近这半年病得格外厉害,成天稀里糊涂的,今天算是清醒的时候,然而撑了一整天,也累了困了。
她声音低微,又说现在风雨飘摇,不知道自己几个孩子和孙儿能不能投奔从没见过面的舅家……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上头的两个兄长,还活着没有。
王婆子自己岁数就一大把了,她两个兄长要是有活着的,估计快要八十了,外头的事她多少也听进去点,心里不安得厉害,就算死,心头也不安生。
王三郎握着她干瘦干瘦的手,心里不是滋味,有点担忧,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只低低念了一声。
“娘你放心,家里都有我呢……”
王婆子闷闷咳嗽起来,说不出话,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幺儿认真的老脸,她一阵咳嗽,大儿媳给她捋着胸口,摸到一节节的骨头,暗中心惊。
就是有他在,她才不放心!
江涉放下秃毛笔,吹干墨迹。
“写好了。”
王三郎松开母亲的手,起身走过去双手接下,小心翼翼地,看着上面的字。
他认识的字不多,记账的时候也是瞎记得,全天下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认出来,有时候自己都不认识上面写的什么东西。
但看着上面的笔墨,却一眼能看出是极好的字,他捧得小心翼翼。
“谢过先生。”王三郎连声说。
说着,连忙就要去拿润金,请人写东西要给钱,或是给点吃食,如今粮价太贵,他自家都不够吃,舍不得送出去,就只能送家里攒的钱。
如今钱毛了不少,不值从前那么多。
王三郎从家里存钱的匣子里掏了半天,仔细数出六十多文,本想凑够六十六双数讨个吉利,但怎么也凑不够。
王三郎正要看向大嫂,让大嫂拿些钱出来,后面自己再还给她……
江涉开口,语气淡淡。
“那些钱留着买药吧,我就不收了。”
没等王三郎多挽留,他转身走了出去。连带着站在他身上一直东张西望的小妖怪,都被强行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