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即将指认吕宗方是共产党。
负责审讯的人,是你准备要刺杀的目标李海丰。
他会亲口承认他知道有人要来刺杀,故意示弱设伏,结果漏掉了吕宗方的同党。
一条惊雷接一条惊雷砸在你头上。
但你只要敢露一点破绽,当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要的是,尽量不做大动作、不做大表情,却让观众清清楚楚感受到余则成身处绝境的濒死感。
你要尽量在‘不动’里,演出快要崩掉的紧张。
并成功把这种紧张传递给观众!”
现场一听姜伟这个要求,立刻炸开了小声议论:
“靠,这也太难了吧!不做夸张还得传递出濒死感?”
“怪不得陆昊一进来就心事重重、六神无主的。原来这场戏前面衔接的是大街上亲眼看着吕宗方被打死!”
“我还以为他昨晚赌球输了呢,合着是衔接角色合理状态啊!”
“前面那场戏还没拍到吧。”
“牛皮,这个真狠……”
“不愧是双金马,太细了。”
李小苒和陈澍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小小的震撼。
两人心里同时冒出一句:
不愧是陆昊。
细。
太细了。
……
少顷。
场记打板。
“准备!”
汪伪政保总署二楼,审讯室。
昏暗压抑。
墙上悬着汪伪旗帜与“和平反共建国”的标语。
马奎被手铐铐在椅上,左肩裹着渗血的绷带,脸色惨白,冷汗不断。
万里浪踞在主位,双手抱胸,一脸狠戾。
李海丰坐在旁侧,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余则成在马奎身后的角落,握着钢笔,低头做记录。
“三二一!”
“开始!”
李海丰瞥了眼手中照片,开口:
“这个人我认识,军统策反科科长,吕宗方。”
说着,把照片递向万里浪。
万里浪瞄了眼照片,盯着马奎,沉声问:
“谁让你杀他的?”
马奎硬声:“我有我的上级。”
万里浪冷笑:“你们都是军统的,为什么自相残杀?”
远景切中景。
对准马奎。
他身后角落里的余则成框进镜头左下角。
马奎沉默片刻,声音发沉:
“军统在南京有个秘密策反据点,专门训练去延安的人。
前个月派出去九个,被延安发现,抓了八个。
上面震怒,一直在查。
昨天,有个中共叛徒供出了他。上面决定除掉他。”
马奎说话的同时。
另一组近景镜头,悄无声息切到马奎右后方的角落里。
当马奎说到“有个中共叛徒,供出了他”时。
一直低头记录的余则成,身体骤然绷紧。
正唰唰写字的钢笔猛地一顿,笔尖颤抖。
连额角的肌肉都微跳了一下。
等马奎说出“上面决定,除掉他”七个字。
余则成不受控地下意识抬头。
眼底里,震惊、慌神、寒意一齐翻涌了上来。
被镜头抓了个正着。
“咔!这条不错,等下再保一条。”
姜伟喊停时,脸上明显很满意。
陆昊精准抓住了人物此时的状态。
现场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我靠,刚才吓死个人,我心都揪着。”
“陆昊刚才那一下抬头,我瞬间屏住呼吸,生怕李海丰注意到他,从而怀疑他!”
“谁说不是,我心跳都漏了半拍,太刺激了!”
有人小声嘀咕:
“可导演不是说要尽量内敛吗,这抬头会不会有点太外放了?”
一直坐在监视器后不动声色的冯恩鹤,忽然开口:
“不会,恰到好处。”
众人一下安静下来,听他说。
“导演刚才说了,这个阶段的余则成,还不是成熟卧底。
不对,他根本就不是卧底。
就是个想结婚生子、安稳过日子的年轻军统职员。
他是第一次撞进这种生死局,情绪压不住,露一点出来,才是活人。
正常人听到自己亦师亦友的上司吕宗方,堂堂军统策反科科长,结果被策反,还被戴笠派来的人给清算了,还能淡定得了?”
冯恩鹤旋开保温杯,呼噜噜滋了一大口:
“小陆这一下控制不住的抬头,特别精准。
正好把慌传给你们了。
你们刚才都紧张了,对不对?
那就对了。
只不过……”
陈澍立刻追问:“冯老师,只不过什么?”
冯恩鹤望着片场中央正在补妆的陆昊,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期待:
“只不过,这才刚开始。
后面还有更要命的信息。
李海丰马上就要亲口说他早就知道军统有人要来刺杀自己,还布了局。
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情绪只会更重、更险。
他第一下已经抬了头,给足了情绪,接下来那道坎,我倒想看看,他该怎么样演才能有情绪上的递进。”
李小苒按着胸口。
一脸紧张到窒息的模样:
“完了完了,我都跟着压力山大。”
“这,这戏是我能演的吗?”
……
第二条里。
饰演马奎的演员不小心多说了一个字。
整条直接作废,只能重来。
就这样连着拍了三遍,才终于保下一条可以备用的。
而自始至终,陆昊就像一台精准的表演机器。
一直稳稳沉在情绪里没出来过。
中间休息调整的间隙,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微微低着头,眼神发沉,始终锁在余则成那种情绪状态里。
前后拍了四遍,他的表演几乎是粘贴复制般精准。
可情绪代入感半点没淡。
很多演员演几遍就泄劲了,他却每一遍都能让人心尖发紧。
监视器后的冯恩鹤暗暗搓着牙花子,不停点头:
“姜伟没说错,这小子,还真有点东西。”
很快。
下面剧情继续。
李海丰盯着马奎:
“你是说吕宗方是中共的人?”
马奎回道:“这不稀奇,他来南京,就是秘密调查第二批去延安的人。”
“胡说!”
万里浪厉声施压,“据我们所知,他还另有任务!”
此言一出。
接上一个镜头,还陷在吕宗方是共产党震惊里,木然抬着头的余则成。
像被毒蜂狠狠蛰了一下。
又像是被强光照到了眼睛。
本能地、飞快地缩了下,低下脑袋。
监视器后,姜伟狠狠一拍大腿:绝了!
拍摄继续。
李海丰忽然笑了。
他慢悠悠起身,蹲到马奎面前,笑眯眯的:
“吕宗方来南京,是来杀我的,你知道吗?”
镜头切向余则成。
他依旧低着头,手指握着笔。
但整个人僵成一截快要断的木头。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明明坐在那里没动,但随着李海丰这句图穷匕见的话,他整个人的轮廓体积瞬间坍缩了接近20%。
没喊,没动,甚至没表情。
可那股马上就要死了、无处可逃的木然绝望,以一种强视觉的方式,直接喷薄而出。
“我操!绝了!”
哐当!
冯恩鹤手里的保温杯没拿稳,直接掉在地上。
“卡!”
姜伟回过神,声音都发颤:
“好!漂亮!过了!”
不知谁先起头拍了巴掌。
叫好声瞬间炸开。
整个片场自发鼓起掌来。
李小苒整个人都麻了,喃喃自语:
“天,我自己以前演的那都是啥啊……”
陈澍眼睛亮得惊人。
心里总算是彻底服气,暗自咬牙:
好吧,就冲这段戏,你说我演的不行,可能还真是我不行。
接下来必须打碎过往自己,全身心交付出去。
“总不好让你真这么看低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