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如下:
李涯追查九十四军许团长贪腐案,反被对方殴打。
吴敬中震怒,扬言要严办。
九十四军沈参谋长走投无路,托余则成说情,愿意拿出一辆斯蒂庞克轿车作为代价,换许团长平安脱身。
最终,余则成拿别人的行贿,办自己的事。
借沈参谋长的车,送吴敬中的礼。
既卖了军方人情,又彻底抱紧站长大腿,一步登天坐稳天津站核心。
为了这场戏,冯恩鹤和姜伟一句台词一句台词抠,一个气口一个气口磨,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反复推敲。
从余则成进门的脚步,到吴敬中假装不在意的抬眼。
从提起轿车时的轻描淡写,到收下大礼时的故作嗔怪。
每一句看似家常的话。
底下全是刀光剑影的利益交换。
第一天开机。
整整拍了一个白天。
灯光换了三拨,磁带用了好几盘。
可拍到中间部分,直接卡主了。
监视器前的姜伟始终皱着眉。
冯恩鹤自己也频频摇头。
两人对着剧本反复复盘。
都觉得当前部分的处理还差了一截火候。
这场戏。
余则成一进来。
吴敬中先拍桌暴怒,痛斥面子受损,扬言要把许团长绑去南京。
余则成沉住气不顶撞,等领导火气回落,安抚好情绪,再提赎人。
精准切中领导最在意的利益点。
把场面从“争面子”扭成“谈好处”。
到了送礼环节,余则成先抛出重磅斯蒂庞克轿车。
见吴敬中不知道,立刻补了一句最关键的注解:
“陈纳德坐的那一款。”
陈纳德是美国飞虎队司令,在中国声望极高。
他坐的车,就是当时顶流中的顶流。
身份、排场、价值一句话就拉满。
吴敬中很心动,但顾虑,这车太扎眼,容易落人口实。
余则成随即给出去风险方案:
不接车,兑换等值美元,再找黑道中间人交接,全程干干净净。
“站长您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知道。”
可冯恩鹤和姜伟都感觉,还差点意思。
这样设计,这样演,没完全演出吴敬中的老谋深算。
也没演出余则成虽然貌不惊人、但职场政治天花板的段位。
最多能拿到七八十分。
好,但不够好。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时,一整天没怎么开口的陆昊忽然开口:
“要不,再给他加一层名分?”
冯恩鹤身子微微前倾:“哦?怎么个给法?”
“许团长不是贪腐吗?给他戴个帽,设计个抗战有功之类的身份。有了这层名分,吴站长放人,就不是受贿徇私,而是胸襟开阔、体恤功臣、网开一面。”
冯恩鹤一拍大腿,连声叫好:
“妙啊!太妙了!”
“有名分,有讲究,名正言顺!”
他看向陆昊,眼神里全是欣赏,忍不住赞叹,“小陆同志,你是个有生活、懂门道的人!”
一旁的姜伟也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笑:
“不错,这下彻底对味了。
把受贿放人,包装成体恤功臣。
把利益交换,变成顾全大局。
这去风险化去得高级,去得漂亮!”
冯恩鹤也笑了,恍然大悟般叹了句:
“我说刚才总差一口气,原来只是让我拿得安心,还没让我拿得名正言顺。”
“这下妥了!”
……
第二天片场刚布置好。
听说这场斯蒂庞克行贿高光戏终于磨顺了。
组里闲着的演员大部分都过来了。
吴刚揣着茶杯慢悠悠走来。
他演陆桥山,最懂这种官场周旋的戏。
祖峰安静地站在角落,话少,眼睛却一直盯着监视器。
陈澍也卸了一半妆,抱着外套过来围观。
想看看这场被冯恩鹤和姜伟念叨了好几天的戏,到底能精彩到什么地步。
也想看看陆昊这几天被组里吹得那么神,到底能不能接得住冯恩鹤老师的戏。
场记打板。
机器运转。
陆昊饰演的余则成进门、站定、说话。
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不提贪腐,只提抗战功臣。
不说送礼,只说体恤有功之臣。
把一辆豪车,包装得既合情又合理,让吴敬中拿得名正言顺、心安理得。
围观的几人越看眼神越亮。
吴刚频频点头,嘴角藏着笑。
陈澍也看得入神。
这哪里是谍战戏,分明是教科书级的办公室哲学、送礼艺术。
原来职场里的话还能这么说,事还能这么圆。
最受震撼的是祖峰。
不是戏本身,而是陆昊的表演。
他本就是学者型演员。
平时不爱凑热闹,就爱琢磨表演。
第一次见陆昊跟翠平对戏时,就觉得他松弛有趣很不一样。
对演戏很有一套。
等回去连夜补了他之前的作品,整个人就有些大开眼界。
感慨陆昊居然能做到每个角色演得都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此刻看着监视器里平实木讷、人畜无害的余则成。
再回想《导火线》里那个眼神淬着冷光、饿狼一般、气场能吓哭小孩的托尼。
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们这行,哪怕是功成名就的老师,也难免带习惯动作。
陈道明老师。
说话总微低头、斜上审视。
语速慢,句尾轻压,爱说教。
单手背在身后,思考时轻眯眼、收下巴,精英感特别重。
怎么演都带着那股端着的劲儿。
张国立老师。
一着急就身体前倾、语速加快、抬手比划。
对话总带着温和圆场、和稀泥的表情。
演皇帝像温和长辈,演小市民也像中年好人,底色不变。
黄渤也是,紧张尴尬必挠头咧嘴、眼神躲闪。
无奈就一定向左侧歪头,叹气。
都是刻在脸上的肌肉记忆。
但陆昊几乎完全没有。
他现在,整个人憨厚、平实、低调。
别人说话,他轻轻眨眼,认真听着。
看着甚至有点慢半拍,但很认真。
一看就是不会说谎,让人很放心的样子。
就连喜、怒、哀、乐时,脸上那点细微的肌肉动作、神态节奏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跟托尼完全是两个人。
别说托尼了。
连《男儿本色》里那个刑警陈晋都完全不一样。
真正的剧抛脸。
“他不是在重复自己,他是每一次都把自己彻底清空,再重新活一个角色!”
“淦!他到底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