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第二段试戏开始。
时间背景定在1935年。
瞿恩在江西被捕就义,杨立青正随部队长征途中,从林娥口中得知噩耗。
依旧是孙洪雷先来。
柯兰临时扮演林娥,帮忙搭词。
柯兰声音发颤:
“立青,瞿教官……他在梅花村就义了。”
孙洪雷猛地一僵。
视线死死钉在柯兰脸上。
先是肩膀剧烈一颤,鼻孔微张。
像一头被狠狠刺痛、濒临暴怒的公牛。
脸部肌肉抽搐,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眼皮频繁用力眨动。
这是他标志性的克制方式。
用强撑的动作压住翻涌的情绪。
紧接着,身体开始战栗,从手臂一路蔓延到指尖,拳头捏得死紧。
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剧烈打转。
却始终停留在眼眶里,没有落下一滴。
这是学院派高手常用的处理方式:
泪而不流,以示克制。
鼻子随之剧烈抽动,嘴角狠狠向下扯着,面部肌肉紧绷到发僵。
铁汉的崩溃,这一刻,全在控制不住的颤抖和眨眼里。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粗糙摩擦,裹着压抑的哭腔:
“瞿教官……没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整个人虚晃一下,几乎站不稳。
却又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撑直了身体。
浓烈的悲痛完全外溢。
铁汉柔情炸裂。
……
“真棒!”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太准确了!教科书级别的演技!”
孙洪雷的表演,让在场几人心里都掀起了波澜。
黄志忠默默点头,心底生出实打实的叹服。
他这个人虽然不算红,但性子却傲。
在演技上向来极少轻易服人。
可看完孙洪雷这段哭戏,他不得不承认,即便自己上阵,也未必能演得比他好。
这场戏的精髓,本就是克制而有力量。
杨立青得知瞿恩死讯,是信仰崩塌般的剧痛,可他偏偏不能肆意崩溃。
剧中的这个节点,是在长征途中。
他年纪差不多30岁,是红军团级骨干,是队伍的主心骨。
身边全是盯着他的战士。
军人的身份绝不允许他当众失态。
既要演出心底天塌地陷的悲痛,又要死死强忍,这份尺度的拿捏,并不容易。
黄志忠此前从未和孙洪雷合作过,只知道他演戏爆发力极强,个人风格辨识度拉满,是天生吃演员这碗饭的料。
可他万万没想到,孙洪雷的细腻度也如此惊人。
能把铁汉的隐忍与柔情演到这般极致。
克制中藏着摧枯拉朽的情绪张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心里暗道:
“陆昊这把危险了。”
不仅是他,其他三人的心也都提起来了。
尤其是导演张黎。
他心里的天平本就偏向陆昊,此刻有点为他捏了一把汗。
当前圈内的主要角色试镜都会留下影像资料。
像这种核心角色的关键试戏,更是全程录像。
这既是行业惯例,也是后续和资方、各方沟通扯皮的重要依据。
他打心底盼着陆昊这把能发挥好,就不说赢过孙洪雷了,起码也不要输得太难看。
没办法。
因为孙洪雷刚刚已经奉献出了标杆式的表演,把这场戏的演绎空间几乎拉到了顶。
以陆昊23岁的年纪,阅历和情绪沉淀都尚浅。
张黎实在想不出,他还有什么胜出的可能。
……
轮到陆昊。
柯兰再次声音发颤:
“立青……瞿教官,他在梅花村就义了。”
陆昊站得笔直。
标准军人姿态,纹丝不动。
第一时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哭,不吼,不皱眉。
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糟了,他不会太紧张卡壳了吧?
柯兰刚闪过这个念头,念头还没转完,整个人就怔住了。
陆昊明明站在那儿没动,没做任何表情,可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中。
出现了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凝滞。
整个真实画面,像是突然掉了帧。
包括孙洪雷在内,在场五个人心里都“咚”地一沉,瞬间被情绪漫过。
陆昊的瞳孔骤然一缩。
视线钉在虚空某一点,失焦了半秒。
喉咙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呼吸乱了半拍,又被他强行压平。
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颤,被他死死攥紧,悄悄藏到身后,不让人看见。
他外表依旧沉稳如山,内里明显已崩塌得一塌糊涂。
沉默数秒,他才开口。
声音低沉,干涩,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却痛得发颤:
“瞿教官,没了?”
没有泪,没有抖,没有任何外放的情绪。
可那种被重击之后,以军人身份强行摁住所有崩溃的克制,那深入骨髓的悲痛。
比任何哭喊都戳心,都杀人。
演绎这一段,陆昊再次不讲武德。
借鉴了《无间道》中陈永仁的【具象】。
电影里那段戏冲击力更强。
黄志诚坠楼砸在车顶,陈永仁亲眼目睹。
震骇、悲痛、绝望挤在一起,可卧底身份让他必须极致内敛。
那套处理方式,刚好和杨立青此刻团级干部、不能当众失态的处境契合。
情绪浓度上,稍有过量。
但这里是现场无实物表演,没有镜头和音乐声效加成,感染力先天不足。
两相抵消,化为适中。
不仅如此,为了尊重孙洪雷。
陆昊决定狠狠吊打他。
在演绎过程中,还捏出一枚电视【具象】,将它当作柴薪香火点燃。
这是他新近摸索出的用法。
燃烧电视【具象】,如燃香火。
能大幅增幅情绪感染力,直扎人心。
这一下,现场所有人都看懵了。
鼻子莫名发酸,心口堵得发闷,一时全都失语。
如果说孙洪雷演的是业内人一看就懂,只要后期配上音乐和剪辑,观众一定会痛的专业级悲痛。
那陆昊演的就是悲痛本身。
不管你是谁、不管什么场合。
能直接让人亲身感受到他的痛。
这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
事到如今,胜负其实已经清清楚楚。
孙洪雷怔了片刻,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拼人气,他比不过。
拼演技,好像也差了那么点意思。
他自问自己演技绝对不差,可奈何对面不是人啊,这还怎么打?
但还剩最后一场。
他今天非要死个明白不可。
少年感,陆昊能演,他认了。
中年的悲痛隐忍演得这么绝,他也服了。
毕竟陆昊拿金马影帝的角色托尼,本就接近三十五岁,说明这个年纪还不是他能力的上限。
可老年戏不一样。
那是岁月磨出来的沧桑,是半生沉浮沉淀下来的东西。
他就不信了。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能演得出少年意气,能演得出信仰崩塌的痛,还特么能演透半截身子入土的沧桑?!
“导演,我服了,”
孙洪雷爽利开口,“三场戏我已经溃败了两场,但最后一场,我还是想抱着学习的态度,跟陆昊兄弟讨教一下。”
他这么主动认输、姿态放得坦荡。
现场紧绷的气氛瞬间一松。
柯兰见状,夸张地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笑道:
“哎呀,这就好这就好,吓我一跳。
当初看剧本的时候我就琢磨,这杨立青得是个什么样的演员啊,才能这么有魅力。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走到哪儿都有漂亮姑娘青睐,走到哪里都有领导器重提拔。
刚开始看见是你孙洪雷,我心说这不闹呢吗?
那万一,我还要不要演?
好在是陆昊赢了。
我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
说着,柯兰还故意装出一副开心模样,快步走到陆昊面前,大大方方伸出手:
“立青你好,我演瞿霞。
以后咱们俩在剧里互为初恋,羁绊一辈子。
别嫌姐老啊,姐会罩着你的。”
这种半开玩笑半扎心的俏皮话,也只有她这种身份、又跟大家都熟的演员说出来才最合适。
既不得罪人,又轻轻松松把气氛盘活了。
众人会心一笑。
孙洪雷也不恼,看向柯兰,故意装可怜:
“姐,我今天都一败涂地了,你就不能说点好话给点鼓励吗?”
“姓孙的,叫谁姐呢,咱俩谁大?”
柯兰立刻直眉瞪眼,佯怒道。
孙洪雷连忙求饶:“……这个不依年纪,我叫的是江湖地位。”
“啊呸,孙洪雷,你少胡忒!
我们家立青还站旁边呢,万一你暴露我年龄把人给吓跑了怎么办?”
众人被逗得直乐。
刚才试戏的凝重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这次我先吧。”
陆昊想快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