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在郑州又留了两天。
这两天,他巡视城防,检阅降兵,接见地方豪强,忙得脚不沾地。
胡真则战战兢兢,开始推行他的拔毛之策,加税三成,但分三年逐步实施。
征兵五千,但允许纳钱代役,运粮十万石,先输府库,不直接从地方征。
效果如何,尚待观察,但至少没激起民变。
十月二十二日,午后。
朱温正在幕府与李唐宾、朱珍议事。
朱珍酒醒后,果然收敛许多,虽仍有怨气,但表面恭敬如常。
三人正说着保义军撤回江淮的动向,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节帅!节帅!”
一个牙将冲进来,满脸激动:
“韦判官回来了!从长安回来了!”
朱温霍然起身:
“韦肇?快让他进来!”
片刻后,韦肇风尘仆仆走进来。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须杂乱,但眼神炯炯,透着亢奋。
一进门,他就跪倒:
“节帅!末将……幸不辱命!”
朱温上前扶起他:
“辛苦了。长安情况如何?”
韦肇从怀中掏出一包锦帕,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黄绢。
他双手奉上:
“节帅,这是……陛下的衣带诏。”
朱温愣了下,猛地冲了过来,一把夺过,展开黄绢:
“朕遭权臣挟制,形同囚虏。王重荣跋扈,凌逼日甚。卿受国恩,忠勇素著,可密整兵马,入关勤王。朕在长安,日夜盼卿。功成之日,必以王爵相报。勿负朕心!”
朱温看着,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衣带诏!天子密诏!勤王!王爵!
这些字眼,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心。
他朱全忠,砀山一草民,黄巢麾下一贼将,如今竟得天子密诏,许以王爵,邀他入关勤王!
这是何等的机遇!
“好!好!好!”
朱温连说三个好字,仰天大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转身,对李唐宾、朱珍道:
“你们看看!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天命!是我朱全忠的天命!”
李唐宾、朱珍凑过来看,也都面露惊色。
其实如今宣武的局面,在场的谁不晓得?东面是万不能再攻了,倒不是怕二朱,而是在赵怀安的触角深入密州后,他们实在不敢动朱瑄、朱瑾,就怕不小心把两藩打崩了。
那样谁来扛保义军?
而东面不能打,北面是魏博强藩,一旦惹上,那就是顾此失彼。
南面更是不能动,因为那边都是保义军的盟友,一旦碰上,就是提前和保义军决战。
而在场的武夫都是昔日巢军的骨干,别人不晓得保义军,他们还能不清醒?以他们的实力,万不可能是保义军的对手。
所以想来想去,也只有西边能打开局面了!
可这里的问题来了,那就是关中为京畿,一旦擅兴兵戈,那就是狼子野心!到时候,一个弄不好,反而周边共击之,弄得四面皆敌!
可现在好了,有了这道诏书!那他们就是奉诏勤王,名正言顺!
而一旦他们能得关中,这对宣武意味什么,谁都晓得!
朱温同样激动了,一直在来回跑,可忽然,他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之前那措大呢?那个郑申呢?他在哪?”
堂中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措大?郑申?谁啊?
只有厅子都武士氏叔琮,反应过来,忙喊道:
“节帅!你说的是之前在节堂献策的郑先生?他在马棚。”
“马棚?”
朱温瞪眼:
“怎么在马棚?”
氏叔琮苦笑:
“那日节帅让他倒尿壶,他倒完回来,没再理他。”
“幕府文吏嫌他碍眼,就把他打发到马棚去睡,说是……等节帅发落。”
朱温勃然大怒:
“混账!谁让你们把他赶去马棚的!”
“那是国士!国士你们懂不懂!”
他跳起来,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就往外冲。
地上还有残雪,冰凉刺骨,朱温却浑然不觉。
“节帅!靴子!大氅!”
氏叔琮急忙抓起榻边的鹿皮靴和黑貂裘,追了出去。
朱汉宾等厅子都武士也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一群人追着朱温,穿过庭院,踏过积雪,直奔马棚。
……
马棚在幕府西侧,是个简陋的草棚,三面围以木栅,一面敞开,顶上铺着茅草,早已被雪压得低垂。
里面拴着十几匹战马,都是朱温及诸将的坐骑,此刻正低头嚼着草料,鼻孔喷着白气。
地上铺着干草,混杂着马粪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特有的腥臊味。
郑申就蜷缩在草堆里。
他侧身躺着,身上盖着件破麻袋,麻袋上落了一层薄雪。
头枕着一捆干草,脸朝着棚外,双眼紧闭,呼吸均匀,竟是真的睡着了。
雪花从棚顶的缝隙飘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胡须上,他浑然不觉,睡得安稳。
朱温冲到马棚外,猛地停住脚步。
这个被他羞辱、被他打发去倒尿壶的文士,此刻正高卧草堆,安然入睡。
雪花落在他脸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朱温站在棚外,雪落满身。
他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脚底早已冻得麻木,却一动不动。
不知道为何,此刻再望此人,只觉其人有那破麻袋都盖不住的从容气度。
忽然,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砀山老家听过的故事。
刘备三顾茅庐,备受屈辱,请诸葛亮出山。
那时他还是个放牛娃,听村里说书人讲这段,只觉得刘备傻,诸葛亮装。
天下那么大,何必为一个书生如此?
现在他懂了。
不是刘备傻,是诸葛亮值。
不是郑申装,是他朱全忠有眼无珠。
能忍辱,能负重,能安贫,能处变不惊。
这是高人。
真正的高人。
朱温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马棚,他脚步很轻,生怕惊醒了郑申。
“郑先生……”
朱温低声唤道,声音竟有些颤抖,这是朱温甚少有的。
不是他惧,而是他预感有此人,他的霸业将成,他是害怕这一切都丢了。
可郑申没醒,至少表面是这样的。
朱温又唤了一声:
“郑先生?”
还是没醒。
于是,朱温不再唤了。
他站起身,退到棚外,就那样立在雪中,静静等着。
你装,我也装!
此时,氏叔琮捧着靴子貂裘追过来,见状大惊:
“节帅!你……”
“闭嘴。”
朱温低喝:
“别吵醒先生。”
氏叔琮愣住,看看棚内酣睡的郑申,又看看立在雪中的朱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朱汉宾等厅子都武士也赶到了,见状也都呆住。
节帅光脚立在雪中,等一个睡在马棚的文士?
……
雪越下越大。
朱温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头上,肩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
他像一尊雪雕,立在马棚外,目光始终望着棚内的郑申。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
朱温的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但他依然站着。
氏叔琮几次想为他披上貂裘,都被他挥手推开。
终于,棚内的郑申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当他看见棚外立着的朱温时,愣住了。
“节……节帅?”
郑申连忙爬起来,身上的破麻袋滑落:
“你这是怎么……”
“为何沐雪而立?”
朱温听了这话,忽然觉得有点古怪,因为刚刚胡真也是这样的,那会自己没觉得如何。
这会角色一换,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装!
可此时,朱温听着这明显调侃的话,还是努力挤出笑脸。
朱温脚步有些踉跄,冻僵的脚不听使唤。
他走到郑申面前,深深一揖:
“郑先生,是我朱全忠有眼无珠,怠慢了先生。今日特来赔罪,请先生原谅。”
郑申慌忙还礼:
“节帅折煞在下了!在下何德何能……”
朱温直起身,握住郑申的手。
他的手冰凉,郑申的手温热。
朱温盯着郑申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日先生献策,是我糊涂,以尿壶相辱。今日方知,先生大才,是我朱全忠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