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掏出衣带诏,展开给郑申看:
“先生请看,这是天子密诏,邀我入关勤王。”
“先生那日一番话,如今看来,句句珠玑!”
“我要先平王重荣,控扼关中,再图中原!先生之策,正合我意!”
郑申看着衣带诏,又看看朱温满身的雪、光着的脚,心中有了判断。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节帅,那日之策,只是泛泛而谈。若要具体施行,还需细细谋划。”
“先生说的是!”
朱温扶他起来:
“走,我们回堂上,细细商量!”
他拉着郑申就走,走到棚外,才想起自己没穿鞋。
氏叔琮连忙捧上靴子,朱汉宾为他披上貂裘。
朱温正要穿上靴子,却看见郑申还在套着草鞋,于是毫不犹豫弯下腰,让郑申坐下。
朱温一边提着郑申的脚,一边给他换鞋:
“先生,穿鞋!这靴子暖和!”
众武士惊呆了,连郑申都有点适应不了。
甚至,在看到朱温如此前倨后恭,郑申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丝不详。
但还未细体会这情绪,旁边的氏叔琮竟然从怀里掏出一双靴子,跪在地上,递给朱温,喊道:
“节帅,这靴子,末将一直暖着,你快穿上。”
朱温愣住了。
郑申也愣住了。
而包括朱汉宾这些武士们,只一个劲在着急,在看到氏叔琮从怀里掏出一双靴子后,也愣住了。
不是,你是这样玩的?
……
朱温面不改色地从氏叔琮那边拿过靴子,然后自己动手套在了已冻得红肿的脚上。
他先是将大氅盖在郑申身上,恭敬说道:
“先生,天寒地冻,先披上这个。
朱温将价比千金的黑貂裘仔细披在郑申肩上,又转身对氏叔琮道:
“叔琮,你做得很好。”
氏叔琮连忙躬身:
“谢节帅!末将只是……”
朱温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而扶着郑申的手臂:
“先生,请随我来。堂上已备好热茶炭火,我们好好议一议这入关大计。”
可郑申却站着不动,反而回头看了看马棚,又看了看朱温,忽然笑了:
“节帅,不必急着回堂上。这马棚虽陋,却有自然之道。”
“草料清香,马息安稳,比那堂上炭火熏人、案牍劳形,反倒清净些。”
朱温一愣:
“先生的意思是……”
“就在这儿说吧。”
郑申走到草堆旁,拍了拍干草:
“节帅若不嫌腌臜,请坐。”
朱温看了看那草堆,又看了看郑申坦然的神色,忽然大笑:
“好!先生雅兴,我朱三今日也雅一回!”
他撩袍坐下,也不管草屑沾身。
可朱温坐下后,转头又对氏叔琮道:
“你去厅里将火盆、茶具都搬来,今日我和先生一并煮茶赏雪!”
然后,朱温似是浑不在意,又补了句:
“对了,之前安排郑先生住马棚的那个文吏,你去拿刀砍了,传首全院!”
“以后谁敢怠慢郑先生,就是怠慢我朱全忠!”
氏叔琮抱拳,扶刀匆匆离开马棚,直奔节院。
最后,朱温看着发愣的郑申,笑着:
“先生……”
“还请教我!”
郑申回神,看着朱温,下意识点头:
“不敢!”
……
此时马棚外,一众厅子都武士扶刀站在雪下。
棚内,十几匹马安静地嚼着草料,偶尔打个响鼻。
雪花从棚顶的残破洞口飘落,在两人之间缓缓飞舞。
郑申也坐下,与朱温相对。
他掸了掸袖上的草屑,守住慌乱的心神,说道:
“节帅是有天命的!可以说,往昔种种制约节帅的,如今有这衣带诏后,全都敞明了!”
“此时,节帅入关勤王已是名正言顺。”
“然关中局势,错综复杂,王重荣据河中,拥兵数万;李茂贞据凤翔,兵精粮足;朱玫据邠宁,虎视眈眈。节帅欲入关中,当如何着手?”
朱温沉吟道:
“先生,我也是粗想,不敢说一定。”
“如今关中局势,王重荣挟制天子,是我必要攻打的!”
“而李茂贞、朱玫与王重荣有龌龊,这也是我可以利用的。”
“我打算分化其势,再集中兵力,先破王重荣,控扼关中。”
郑申点头:
“此乃正理。然节帅可知,为何王重荣能挟制天子,而李茂贞、朱玫只能旁观?”
朱温皱眉:
“请先生指教。”
“因为王重荣有河东李克用为助!”
一听李克用这个名字,朱温的脸色沉了下来。
可以说,他对赵怀安都没什么太多的感觉,偏是这李克用,自己几次差点死在此人手里。
当年渭北那场仗,两人结下深仇,后面他投朝廷,又被李克用所卖。
要不是他有点天命在,当年在昆明池就是他的死局!
所以,他和这李克用是没完的!
但朱温很好的隐藏着,缓缓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
“我要入关,在李克用,而不在王重荣?”
郑申点头:
“是!但在下并不是让节帅舍王重荣,而攻李克用!”
“而是只要让李克用暂时无法插手关中,甚至让他与王重荣生出嫌隙。”
“如何做到?”
朱温身体前倾。
郑申声音压低了几分:
“李克用与王重荣,看似姻亲同盟,实则各怀心思。”
“王重荣残暴刚愎,李克用桀骜不驯,二人能合作,无非是利益所驱。”
“王重荣需要沙陀铁骑震慑关中诸镇,李克用需要河中盐利供养河东兵马。但这层关系,并非铁板一块。”
“据在下所知,王重荣对李克用,表面恭敬,内心忌惮。”
“他担心沙陀人势力南下,反客为主;李克用对王重荣,也是利用多于情谊,常嫌其吝啬短视。二人之间,早有龃龉。”
“而所谓姻亲在这乱世中,更是无稽!”
“再者,王重荣嫁女给李克用次子李存勖,而非嫡长子,这桩婚事本就分量有限。”
“而王重荣此人,连天子都敢挟制,对李克用又真的能事事恭敬?”
“恐怕,此时这王重荣威福自视久了,早就不把李克用放在眼里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更重要的是,李克用如今最大的敌人不是节帅,是幽州!”
“如今幽州李匡威初立,正要攻李克用!此时,李克用本就疲于战事,若节帅能遣使至晋阳,只需言明三点,便可拉拢李克用,作壁上观!”
朱温听着,连忙给郑申续满茶,愈发恭敬。
郑申恭敬,继而道:
“一是,节帅入关只为勤王,清君侧,之后必还政于天子!撤兵回藩!”
“二是,节帅不取河中地,奉盐池之利以养河东军!”
“三是,节帅功成,愿以天子名义,加封李克用为晋王!实封晋阳,世镇河东。”
这三句话说完,朱温脸色变化,最后还是问道:
“这二、三条还好,可第一条要是答应了,我岂不是白忙活?”
没想到郑申很是理所应当道:
“此不过是缓兵之计耳!”
“待关中在手,天子在握,届时再翻脸不迟。”
“乱世之中,盟约本就是一张纸。今日结盟,明日翻脸,寻常事耳。”
朱温沉默,表示不能再同意了!
于是,他再无疑虑,摩拳擦掌:
“好!先生金玉良言!”
“就按先生说的这么办!”
可奇怪的是,朱温这边信誓旦旦,那边郑申静静地看着朱温,忽然说了这样一句:
“节帅,我此前说有策献于节帅,可助节帅匡霸天下!”
“节帅不会以为这就是我的献策吗?”
朱温一愣,疑惑道:
“难道这不是先生的计策吗?”
郑申摇头:
“如是这样,我郑申也不过是一庸人,一纵横家而已!”
“如何当得了节帅穿靴披氅的礼遇?”
“我请问,节帅就算得关中,该待如何?不会以为这就能成霸业了吧!”
朱温此时更加谦虚,深深对郑申下拜:
“请先生一定要教我!”
此时,郑申忽然非常认真:
“节帅!学生在义成多年,所见皆庸庸之主,学生一生所学,也不过混个寥落惨淡。”
“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今节帅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如刚刚学生说的是霸术,那现在学生要献的,就是这乱世中的霸道!”
“请节帅务必听之,这是学生一生所学。”
此刻,朱温听了这话,竟直接跑到马槽边,直接捧着水,给自己的耳朵洗了又洗,最后才跑到郑申面前,无比虔诚,合掌恭敬:
“先生你说,朱三已洗耳恭听!”
看到这,郑申笑了。
此霸主,吾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