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隼瞥了一眼湿地,不屑道:
“慌什么?一片破草地,能奈我何?追!今日不斩折宗本,誓不回营!”
自围丰城以来,他们这些最核心也是最高贵的牙帐骑士们,从来没出哨过一次,哪里晓得眼前的湿地是何等可怕?还当是水洼草甸呢。
于是,四百余骑无知无畏,冲入湿地。
起初一切正常,战马踏过浅水,踩倒芦苇,速度虽稍减,但依旧能奔驰。
魏隼心中大定,催促部下加速。
但很快,不对劲了。
最前排的几匹马,忽然蹄下一软,整条马腿陷入泥中!
马匹惊嘶,奋力挣扎,却越陷越深,转眼间泥浆就没到了马腹。
“吁!!!”
骑士们慌忙勒马,但惯性作用下,后排的马匹收不住,撞上前排,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马都控不住!”
魏隼怒骂。
“渠帅,下面是烂泥!还很深!”
马上就有经验丰富的骑士喊道。
魏隼心头一沉,他这才意识到中计了。
但此时他们已深入湿地百余步,前后左右都是类似的景象。
瞬息间,魏隼当机立断:
“下马!踩着泥出去!”
众骑士颇不愿意,他们没战马,就像老虎没了牙,便是逃命都是来不及。
但再如何,总比困在泥里等死强吧。
于是,这些骑士们咒骂着该死的地方,还是先后跳下马背。
而当双脚陷入泥潭,他们顿时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在往下拉扯。
但到底是比战马好多了。
于是,他们只能从马褡裢中抽出装备,然后在黏稠的泥浆中艰难前进,几乎每拔一步都要耗费大力气。
到后面,许多人连靴子都拔掉了,赤脚在泥里挣扎。
更糟糕的是,战马在泥中同样在惊恐挣扎,反而成了障碍。
有些马匹彻底陷入,只露出头和脖子,悲鸣阵阵,有些则胡乱冲撞,将好不容易站稳的骑士又撞倒。
四百余人,八百余马,在这片数里方圆的湿地里,寸步难行。
而就在这时,薄雾中,唢呐响了。
“嘀!哒哒!!嘀嘀嘀!!!”
尖锐、嘹亮的唢呐声,从湿地边缘穿透进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似都有唢呐在响应!
那是保义军的集结号。
此刻,折宗本勒马立在湿地外一处土坡上,冷冷看着泥潭中挣扎的敌人。
他身后,二十余落雕骑士并另外三十骑士已经重新整队,刀槊在手,杀气腾腾。
而更远处,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听闻到唢呐声赶来支援的其他伙伴骑士。
有马嗣勋的踏白骑,赵怀宝的扈骑,以及折宗本自己散在各处袭扰的突骑,这会都在从各个方向往这里集结。
不过一刻钟,湿地周围已聚集了三百余骑。
虽然人数仍少于魏隼部,但此刻敌我态势已彻底逆转。
保义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贼军陷在泥中,寸步难行。
“都头,差不多了。”
赶来集合的一名营指挥低声道。
折宗本点头,缓缓举起马槊。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槊尖上,寒光凛冽。
他深吸一口气,运气丹田,仰天长吼:
“保义军!!!”
“杀!!!”
三百余骑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下一刻,马蹄奔腾,如决堤洪水,滚滚冲向泥潭中的敌人!
屠杀,开始了。
泥潭中的贼军绝望地看着骑兵冲来,他们想举刀,但泥浆缠臂;想列阵,但脚下不稳;想逃跑,但每一步都像在鱼胶里挣扎。
第一波箭雨落下。
保义军骑士在三十步外张弓抛射,箭矢如蝗,落入泥潭。
贼军无处可躲,只能举起盾牌、或用身体硬扛,但泥浆限制了动作,许多人盾牌举到一半,箭已穿喉。
“噗嗤!”
“啊!!!”
“卑鄙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泥潭迅速被染红。
箭雨过后,保义军的骑兵冲入泥潭边缘,他们也不深入,只是在硬地处来回奔驰,用手里的马槊、横刀、铁骨朵,向着泥中敌人肆意劈砍。
一个贼军骑士刚从泥里拔出腿,迎面就是一槊,刺穿胸膛。
他瞪着眼倒下,泥浆灌入口鼻,竟是窒息而死。
另一个贼军举刀格挡,但刀被泥浆黏住,动作慢了半分,被刀削掉半边脑袋。
还有一个贼军试图爬上岸,却被马蹄踩中后背,脊骨断裂,惨叫着沉入泥中。
在这里,人比鸡还好杀。
队伍中,魏隼目眦欲裂。
他自负勇力绝伦,纵然脚下是泥浆,还是将一个冲到左近的保义军骑士推下马杀了。
但个人勇武改变不了大局,他身边的牙兵越来越少,泥潭里的尸体越来越多。
此刻,魏隼绝望嘶吼着,竟然说出这样一句可笑话:
“折宗本!!!你要还是个汉子,就下来和我单挑!”
这话传到了坡上的折宗本耳里,他冷笑一声,对身旁一个年轻骑士道:
“怀玉,去,取他首级。”
这年轻骑士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与折宗本有七分相似,正是他的幼弟折怀玉。
折怀玉闻言,兴奋抱拳应诺:
“遵命!”
说罢,他催马下坡,直冲魏隼所在。
魏隼见来者是个少年,心中稍松,暗喜,这是派个娃娃来送死。
而那折怀玉却不停马,在距离魏隼十步时,忽然从马鞍旁摘下一物,是一卷绳索,绳头系着铁钩。
这是草原骑兵的技艺,中原罕见。
与兄长多在中原为官不同,折怀玉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府州一带,也是这两年受兄长力邀,才南下吴藩闯荡功名的。
而在边镇生活的武士,又哪个不掌握这一手套黄羊的吃饭手艺?
只见折怀玉低吼一声:
“着!”
然后,手腕一抖,飞索便已向着魏隼脖颈飞去!
魏隼大惊,慌忙举刀格挡,但泥浆限制,动作到底是慢了半分。
铁钩擦过刀锋,“咔”的一声,钩住了他肩甲与护颈的连接处!
折怀玉猛拉绳索。
魏隼脚下不稳,被拽得向前踉跄。
他想砍断绳索,但折怀玉已催马绕圈,绳索收紧,将他拖倒在地!
泥浆灌口,魏隼窒息挣扎,一路就被拖出了泥潭。
正当魏隼准备爬起,前面的折怀玉已勒马,接着抽出横刀,翻身下马,急奔至前。
魏隼刚抬头,刀光已至。
“噗!!!”
横刀斩过脖颈,一颗头颅冲天而起,滚落泥中。
折怀玉弯腰抓起头发,将头颅提起。
血水混着泥浆,滴滴答答,他转身,对高坡上的兄长高举头颅。
折宗本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在他们边镇,深染草原胡风,把幼弟当成比儿子还重要。
因为草原上以力称雄,想带队伍,年纪既不能太小,也不能太老,只能在三十到四十岁左右,正值年富力强。
而在高强度的冲锋陷阵中,难免就是要死在战场上的,这时候儿子要么没有,要么就小,所以能护持帐篷和家族的,就只有弟弟们。
此刻,折宗本看着如此英武的弟弟,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折家后继有人啊!
而那边,折怀玉再次翻身上马,将魏隼头颅插在自己马槊槊尖,然后高举过顶,纵马在湿地边缘奔驰。
“敌将已死!余者皆杀!”
吼声传遍战场。
泥潭中剩余的贼军,本就濒临崩溃,听到这话后,顿时绷不住了,连忙丢弃甲械,要往更深处的泥潭爬。
可又有什么用呢?
保义军骑士们这会也已经踩进了泥潭,然后从后背追上,将这些人全砍死在了泥潭里。
等将人头都砍下悬在马颈下,又从泥浆中拽出一百多匹战马出来,其他的实在难拽,就只能先放在这里。
此刻,朝阳完全升起,雾气散尽。
湿地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泥浆血红,垂死的战马哀鸣,乌鸦开始在天空盘旋。
折宗本和骑士们换上了新的战马,正要按照战前约定的,在大雾散完后,撤离战场。
可当大雾这么一散,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只见李罕之大营的方向,杀声震天,尘土飞扬,似有大军在厮杀。
“都头,是钟传的旗号!”
有眼尖的骑士连忙大喊。
折宗本眯眼看去,果然,一面“钟”字大旗,就在李罕之大营方向摇曳着。
很显然,钟传在他们袭击后,也开始出城袭击李罕之的北面了。
这种情况下,折宗本脑子在疯狂判断利弊。
他一走,钟传必死,钟传一死,前功尽弃。
但他要是再冲回去,风险巨大,因为在战前,折宗本就已经三令五申,命令部队在大雾散尽后分开突围。
所以他回击,是肯定没有援军的!
但这番思考在脑子一过,折宗本就已经调转马头,对众骑士道:
“儿郎们,休息够了没有?”
“没有!”
众人哄笑,但眼中战意重燃。
“那就不休息了。”
折宗本马槊指向李罕之大营:
“随我!再冲一次!”
“杀!!!”
马蹄再起,奔向最后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