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学堂入学的主流一定是考试。
各道每年按名额保送学士来京,先由礼部学政司验明出身、履历、道学成绩,再统一参加大学堂入学试,此外向上的正途,也是绝大多数人成为帝国预备官员的唯一通道。
但大明同样不是完全不讲人情和功勋。
赵怀安不是那种嘴上说天下为公,实际上把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全丢在一边的人。
大明能有今日,保义军元从、诸将、文臣、烈士、归义之人,都有功。
他们的子弟,如果有才,自然应该和天下士子一样通过考试;可若只是因为生在功臣之家,就完全没有照拂,那也不合人情。
更不用说,许多功臣在战场上死了,留下孤儿寡母。
他们父兄为大明拼命,朝廷难道连让他们接受最好的教育都做不到?
所以大学堂章程里,专门设了功臣子弟名额。
这个名额不多,每年不过总额的一成。
来源包括开国功臣子弟、战死烈士遗孤、各军中立有大功而伤残退伍者、以及对朝廷有特殊贡献的实务人才。
他们不需要参加和道学学士同样的入学大考,但必须经过面试和基本测试。
所谓面试,不是走过场。
由大学堂祭酒、各科博士、吏部、兵部、礼部共同考察。
要看其识字算数,看其品行,看其志向,若完全不堪,也是照样不收的。
赵怀安作为帝王,时刻明白着一个道理“恩不可滥”,完全没有门槛的恩赐,本身就没有了恩。
而且,说到底,大学堂就是大明真正出人才的地方,对功勋子弟不严入,那后面岂不是和前朝的太学一样,成了勋贵子弟斗鸡遛鸟的乌瘴之地?
到时候,等那些寒窗苦读十余年的考生,通过层层考试才来到金陵,结果一抬头,发现旁边坐着一群不学无术的功臣子弟,那大明的最高学府不就成了笑话?
所以功臣子弟入学后,待遇可以略优,但考核一视同仁。
若一年三次考核不合格,便退回功臣子弟学舍另行教导,不许继续占大学堂名额。
当然,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出路。
有些功臣子弟读不进经义、算学,却骑射勇健,可以转入玄武湖武备大学堂。
有些不善读书,却懂营造、马政、军需,也可以转入相应实务学舍,也有出路,但肯定是不如京师大学堂出来的上限高。
同样,功勋之人本人也可以入学。
比如某个军中都头,战场上立过功,后来伤残,不能再上阵,但人聪明,识字,也有军中组织经验,这样的人可以入政法、师范、营建相关短期班。
这些人是不直接和考生们在一起上课的,而是作为官员短训班突击培养,好方便从军中转型为地方官员的通道。
还有一些州县干吏,虽然没有道学出身,却在清田、清仓、救灾、水利中做出成绩,经地方和都察院共同推荐,也可入短期仕学班。
这便让大学堂不只是少年读书人的路,也是大明现有官吏再训练的路。
这一点非常重要。
其实大明现在官员是挺多的,其中主要是从吴藩时代开始从基层培养上来的,这些人做事是肯定没问题的,但因为当时吴藩时代保义军的主要工作还是在军事建设上,所以对于官员的管理理论建设是几乎于没有的。
也就是说,此时大明的州县官吏做事,也是边干边学,有经验而无理论。
而若能到京师大学堂集中学习半年、一年,再回地方,能力便会明显不同。
这就是国家培训官员,旧朝也有官员入京听训,但多流于礼仪和名分。
所以可见在赵怀安规划的体系里,京师大学堂到底有多重要了。
而正因为如此,大学堂的经费全部都是由朝廷支出的。
这件事户部一开始很肉疼,因为京师大学堂的开销太大了。
校舍要修,藏书楼要建,各科院要设器具,水利科要有测量器,医药科要有药圃和病案馆,农政科要有试验田,营建科要有木石土工场,商舶科要有船模池和港务讲习所,师范科要有附属蒙学、县学样板,格物科要做实验更是个烧钱的地方。
此外,学生还要给津贴。
能入京师学堂的,基本是已经从道学上毕业的,可以称为学士了。
而凡正式入京师大学堂者,每月给膏火、口粮、纸笔、灯油。
贫寒者另给衣被。
外地学生抵京,可凭驿券半价乘船或住官驿。
这不是优待到无边,而是因为赵怀安很清楚,能入大学堂的,几乎都是大明的预备官员。
他们是国家花钱挑出来、训练出来、日后要派出去执行大明权力的抓手。
既然如此,就不能让他们一边读书,一边为了吃饭到处奔走。
更不能让贫寒学生因为没钱,在最该用功的时候去给富家子弟抄书、跑腿、做门客。
朝廷既然要用人,就要先养人,而这个代价是赵怀安要必须付的。
毕竟老话嘛,吃谁的饭,是谁的人!
当然,这也不是让学生白吃饭。
大学堂学士领津贴,便要受规矩。
不得无故旷课,不得狎妓赌博,不得结党斗殴,不得以学士身份欺压市民,不得私受商贾供养。
每月有考核,每季有总评。
成绩优者加膏火,成绩劣者减膏火,屡劣者退学。
若有贪污、作弊、请托、冒籍,直接除名,永不叙用。
赵怀安在大学堂章程中写得很重:
“国家养士,非养闲人。”
“士受国家之养,便当有报国为民之心。”
这句话后来也刻在大学堂膳堂外。
因为这句话说得很现实。
朝廷给你吃,给你住,给你读书,给你前程,不是因为你天生高贵,而是因为国家期待你日后有用。
所以大学堂的学生,从入学第一天起,就会被告知,他们不是来享福的,是要为国家为百姓干活的。
但对于民间捐助,赵怀安也没有完全禁止。
但捐助只能入大学堂公库,用于藏书、器具、贫寒学士补助、外出考察等事情上,而不占用入学名额。
捐助者可以立碑,可以由礼部旌表,可以赐“兴学义商”“兴学义族”之类名号,但花钱是买不到入学资格的。
这条一写进章程,让金陵许多豪族和商人心里都有点失望。
因为他们原本以为,大学堂这么大工程,朝廷总要向民间张口。
只要朝廷张口,他们就有机会用钱换名额,那也算有个奔头。
可赵怀安直接把这道门堵死了。
其实从这一点也能看出大明的本质,那就是到底是利为义服务,而不是反过来。
在大明,钱会越来越重要,但有些东西,真就是钱买不到的。
……
随后是校址,此前的国子监的地方显然是不够的。
所以赵怀安最终决定,以旧国子监为经义、政法两科所在,向东扩建新院,收购附近旧宅和废园,再在秦淮河畔设水利、营建、商舶三科实习场,再征收附近的一片宅邸作为校舍。
这样一来,金陵大学堂不是一座单独院落,而是一片占地巨大的学术区域。
它直接连接着皇宫、码头、附近还有工坊和军营,甚至还有属于自己的学校田地。
不得不说,大明对于大学堂的建设是真下了血本的!
……
六月二十日,赵怀安亲自到旧国子监视察。
旧国子监是吴藩时代头两年立的,所以依旧保持着大量唐时遗风,古树森森,石阶斑驳。
陪同的礼部官员本以为陛下会感慨文脉悠长,可赵怀安看了一圈后,第一句话却是:
“太窄。”
众人一愣。
赵怀安继续道:
“门窄、路窄,气象窄。”
“作为我大明最高学府,要海纳百川,要开拓进取!为天下开一代先河的!”
“这里还是小桥流水人家,格局小!”
于是,赵怀安一声令下,工部立刻改了大学堂正门图样。
新门不再是旧式学宫那种深院高墙,而是前设广场,左右列石碑。
一碑刻大明教育三纲:明义、尚实、习武。
一碑刻赵怀安亲笔:“学以明道,术以济民,武以卫国。”
这十二个字,后来成为金陵大学堂的校训。
至此,大明第一所的综合性教育圣地,就这样在这个夏天被建立起来了。
而这件事的影响和遗产,注定比赵怀安所以为的,更要深刻!
甚至大明的命运也与之纠缠在一起,爱恨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