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六月末,华亭。
金陵那边议定大学堂章程时,华亭县也开始办起了县学。
大明的四段十五级教育虽然定下了,但在地方铺开时,其实有非常现实的原因,那就是大明因为各道各州经济实力的不同,其学校数量是不一样的。
首先就是仅次于京师大学堂的道学,这在每个道基本就只有一所,而且也规定就是一道一所。
而下面的州上,则按照人口和经济承受能力不同则各有区别,上州可能有两所,而下州甚至只有一所,但不管如何富裕,一州的上限也就是两所。
之后落在州下的各县上,就更是如此,但即便经济再好,最好的县也被限定只有三所县学,而不能更多。
至于再往下的蒙学,则不再受限,甚至也允许私人办学、宗族办学、名流办学。
所以,大明的人才教育梯队呈现了一个典型的金字塔形状,这既是为了控制输送的数量,也符合大明现在的经济情况。
而现在,当政策从各地飞向各处的时候,沿海尤其是老吴藩的经济区是最先反应的。
这也和人的观念有关,如苏州、明州、越州、杭州、扬州、常州这些地方,他们一看到新政下来,人都激动坏了。
他们当然明白,他们的家族子弟进入这些学校意味什么,意味着大明的权力实际上就是向他们开启的。
因为他们完全能负担子弟一直读上去,最后在大明的权力版图上占据最大的一块。
所以,新政一到地方,就掀起了办**。
不仅是沿海的大宗族、海商、就是很多保义军出身的功勋,都出资在家乡开办蒙学,尤其是提前教授适合考取县学的相关学问准备。
但也因此,这些地方反而是卷得最厉害的,因为县学就一所,人数就那么些,所以在这些地方的学生,比其他地方更早早进入的厮杀阶段。
有些地方人口多,经济好,还行了,至少能开办三所。
但有些地方人口少,经济却好,那就惨了,只能开办是一所县学。
而县学又是考取后面州学的必须流程,如此竞争就更激烈了。
此时,坐落在苏州松江口的华亭就是这么一个尴尬情况。
而今日,就是他们这个县,唯一一所县学挖土奠基的日子。
……
烈日灼心,万里无云。
奠基的现场,华亭一县的名流尽数到场观礼。
此时,奠基台前早已搭起了彩棚。
彩棚用新竹搭成,上面覆着青布,四角挂着大明新制的日月旗,旗面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台前摆着香案,案上有三牲、清酒、粟饭。
再往后,则是一方尚未立起的石碑,碑面上只刻了几个大字:
“华亭县学”。
这几个字是从金陵礼部学政司发下来的样式,以颜体书写,写得方正厚重,自有一股朝廷法度在上的气象。
而在彩棚外,则是站满了人。
华亭本地的黄氏、顾氏、沈氏、张氏几个大姓都来了,各家族老穿着体面,身后跟着子侄和管事。
海商和船主们也来了,有人衣着华丽,但大部分都是一身黝黑,和旁边那些本地豪族比起来,明显不是一路人,当然,此时他们站着的位置也是泾渭分明的。
此外,华亭本地的一些个船场、织坊、盐场、仓场的主家也都在,这些人有些也出自旧冠,但普遍的特征是本县的纳税大户。
而更外面,则是普通百姓。
他们当然不是被邀请来的,就是纯过来看个热闹,当个毯子,顺便也就是充当背景板。
其实他们心里也是非常清楚的,就是眼前将要动工的县学,和他们这些苦哈哈是没啥关系的。
即便什么上头说有各种政策,但能让孩子读个蒙学,都已经及其爱孩子的了。
因为在他们的家庭,即便是个孩子也是半个劳动力,尤其是沿海的灶户,那都是要帮忙割芦苇的,哪里有时间浪费去读书?
那是咱穷人们该干的事?
当然,也有一些愿意培养的,但普遍的要求就是不能影响家里的事。
也就是说,这些人的孩子要读书,不仅要完成课业,放了学还要回家干家务。
而能在这样强度下,还能坚持读书的,其本身的向学之心就自不用多说了。
所以,往往这样的家庭,普遍读不出,可一旦读出来,那就是惊天动地的大才!
当然,此时这些老百姓也就是心里想想,虽然晓得自家孩子真要是读了,那可能真能改换门庭,可当他们的身边没有例子的时候,那他们是不会有任何动力去咬牙培养的。
所以这些百姓站在烈日下,伸着脖子看,眼里既有羡慕,也有说不出的酸意,但就是来看看。
……
华亭县长沈约站在台上。
他今日穿的是新制官服,头上没有多余装饰,脸被日头晒得微红。
沈约不是华亭本地人,他是吴藩旧吏出身,早年在扬州户曹里曹吏,又跟着市舶司办过港税,后来调来华亭,专管这个变化太快的松江出海口的望县。
自保义军打掉了华亭的本地望族陆氏后,这些年来因其靠海,又背靠松江和长江口,发展可谓一日千里。
港口、船场、盐场、织坊、仓场是越办越多,所以这地方有钱是真有钱。
也自然,华亭县署也很有钱,所以别的地方的县学都是拿以前的书斋改一改,而他们是直接从头建一所崭新的宽大的校舍。
而这自然就成了沈约任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政绩。
此时,烈日当空,沈约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对一个送铁皮筒上来的衙吏点头,在接过后,咳嗽了两声,便喊道:
“今日我华亭群贤毕至,就是要庆祝我们华亭的一件大事!”
沈约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等台下的杂声稍稍低下去后,才继续道:
“那就是我华亭县学,今日正式动土!”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当然,叫得最响的多半是县署安排在前头的坊丁和乡里保长,几个豪族子弟也跟着拍手,露着老钱的笑声。
至于那些海商和工坊主,则更多是眯着眼睛看台上的沈约。
沈约也知道这些人最关心什么,便没有绕太多弯子,喊道:
“诸位都知道,大明兴学,立四段十五级。”
“上有京师大学堂,为天下最高学府;次有道学,一道一所;再下有州学,上州可设两所,下州至少一所;再往下,便是县学。”
“县学之下,还有蒙学。”
“蒙学不拘官办、私办、族办、义办,只要报县署备案,遵大明学政条格,皆可开设。”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朝廷已经给天下子弟立了一条明路。”
“从蒙学到县学,从县学到州学,从州学到道学,从道学到京师大学堂,再到科举、诸院、州县官署,这条路是通的。”
“以前读书靠什么?靠家世,靠门路,靠行卷,靠根脚!”
“现在不一样了。”
“以后大明取士,就看成绩。”
“你家世再好,考不过也不成;你家贫,只要真有本事,别说县学,你能一路考到大学士!”
这话一出,外头那些普通百姓顿时有些骚动。
不管这话实际如何,却让这些人听得畅快极了!
站在前排的黄氏族老则轻轻笑了笑,低声道:
“说得好听,可一个孩子从蒙学读到县学,哪一步不要钱?”
旁边顾氏管事道:
“钱只是其一,还要时间。穷人家的孩子,八九岁便要下地、下船、去盐场帮工,哪里耗得起?”
黄氏族老点头:
“所以口号是口号嘛,世情是世情,这世道从来都这样!”
二人说得很轻,倒也没有什么恶意。
他们不是讽刺沈约,而是在说一个他们这些传承有序家族的常识罢了。
当年科举时不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但最后不还是全是世家子弟读出来?
他们这些人就是有这个自信,不管新朝按什么规矩取士,最后还是选的他们这些人。
别不信,此时要是就是比蹴鞠入学选拔,那选上的也是九成是原来科举的那帮人!
这倒不是全是走关系,而是老百姓的孩子穷得饭都吃不饱,比什么,他都比不过那些营养充足的孩子。
但好在,幸亏智商和心智这种东西不靠遗传,不然穷人家是真没出头之路了!
而更幸好,大明的教育就是比的这两个!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有的人生来脚上穿靴,有的人赤脚还要背着柴,同样的机会,落在不同人肩膀上,就是不一样的。
但路存在本身,仍然有意义。
因为只要路存在,总有几个赤脚的人能咬牙走过去。
……
沈约在台上继续道:
“本官也知道,诸位心里都有算盘,都想着如何给自家谋点东西。”
“而陛下圣明,一切皆为天下公心,要给天下人都有一个向上的路子,所以不管背景,一律要参加入学考试!”
“走后门,为子弟谋个路,本官能理解,但国法不能!”
“所以,前段时间请托的,本官也在这里统一回复下,那就是不行!”
这话说完,台下几个海商脸色立刻就淡了些。
以前在大唐,捐钱买官都不稀奇,现在买个县学名额算什么?
可咱大明偏偏就不!真让人急死个人了!
自家孩子做做生意还行,读书?那不是给县里那些大族陪跑?
而这自然就有人不满意了,一个姓周的船主低声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