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好意思让咱们捐学舍?”
旁边另一个海商笑了:
“你不捐也成,明日县署的捐学碑上没你家名字,到时候别怪船行谈生意时没人拿你当体面人。”
周船主哼了一声,悻悻作罢。
其实这也是这些豪商的一个非常热切的需求,那就是获得个好名声。
说实话,他们跑海的风险太高了,经常会遇到钱上周转的问题,而这个时候,能获得好的名声,对于他们拆借资金也非常重要。
而能留名在县学碑上做个兴学义商,那分量自然是不同的,甚至还能在县里的历史上留下一笔呢!
所以大家心里再不舒服,该捐还是要捐。
……
沈约的声音继续传来:
“华亭县学入学,暂分两路。”
“第一路,县试。”
“凡本县蒙学、私塾、族学出身,年满十岁而未满十八者,皆可参加县试。县试考明义、国文、算学、律令浅说、体课五门,合格者入县学。”
“第二路,乡里保送。”
“当然嘛,这是给军烈之后的!”
“……”
台上,沈约还在讲着,台下的豪族名流们的议论也越来越多。
黄氏族老身后一个中年管事低声道:
“族里蒙学必须加课了。”
“原先只教经义、文章不够。”
“县试还要考算学、律令、体课。”
“体课倒不难,找几个退伍军汉教孩子跑跳射木弓便是。算学和律令麻烦,得去苏州请先生。”
顾氏那边也有人说道:
“听说金陵已经有专门卖县学试题样式的书坊。”
“这么快?”
“快?人家比咱们还快。朝廷刚定三纲,扬州那边的书坊就开始刻《县学入门》《算学初阶》《律令浅说问答》了。”
“这钱他们倒是挣得快。”
“所以咱们也不能慢。族学里若还是老一套,三年后就要被海商家的孩子追上了。”
这话让旁边几个老派豪族都神色一凛。
他们原本看不起海商,觉得这些人不过是赶上大明开海,才发了横财,说到底也是亡命徒和泥腿子。
可现在教育新制一来,海商的优势也出来了。
他们有钱,请得起好先生,加上本身就懂算账,孩子从小接触货殖,这一下就有了优势了。
这就让在场这些旧豪族有了危机。
……
一旁几个本县的大海商也在低声盘算。
“咱们要不要合办一个商舶蒙学?”
“办,当然办。”
“请谁教?”
“县里是不成的,耽误孩子。最好从金陵请个厉害的坐镇,就教经义,这是咱们最弱的。”
“那花费可不小。”
“啥?这算个啥花费?你少养几个高丽婢,不就有了?”
“啊,那个可少不了一点!”
看到眼前已经虚得不行的海商,其他几个豪商也是一阵无语。
迟早死在这个上头!
最后还是一个船主感叹说了一番有见地的话:
“县里的情况就这样,就算是将金陵的先生请过来,也就是那样!”
“那就是收完那些豪族的子弟,就是咱们豪商的子弟。”
“难道真有路子给那些穷汉啊!学得越多,考的越多,就越是看谁家钱越多!”
这话说得直白,却没人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大明新制给了普通人一条路,可路是新路,可跑得最快的,不还是那些自带车马的?
不管考什么,他们都能请先生,能买书,能让孩子从小不做活,只在家读书。
而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呢?他能识字已经不错了。
白日帮家里做活,晚上点一盏油灯读书,书还是借来的,先生也是乡里半懂不懂的老塾师。
大家都是考县学,可起跑处从来不一样。
……
豪族有豪族的路子,豪商有豪商的,而在场一些个中等人家的家主也有自己的办法。
一个姓钱的小商人就是这样说道:
“华亭就这一所县学,名额也就这些。咱们这些人和顾、周大家,还有那些大海商争,哪争得过?”
旁边人道:
“不是说有保送贫寒聪慧子弟的名额吗?”
钱姓商人嗤笑:
“你指望这个?那是给那些穷汉的,咱们这些人最尴尬,上面的比不过,和下面人一比,还没扶持!”
“哎!狗曹的!”
那人左右看了看,低声道:
“我听说宣州那边有几个县,地方穷些,县学名额反倒没这么多人争。”
钱姓商人眼睛一动:
“你也听说了?”
“嗯。有人已经准备去宣州置地,把族中旁支迁过去,先入籍,过两年就在那边考县学。”
钱姓商人沉吟片刻:
“这倒是一条路。”
另一人却皱眉:
“这算不算钻朝廷空子?”
钱姓商人反问:
“朝廷可没说不能迁籍。”
“再说了,宣州那边缺人,咱们过去买地置业,缴税纳粮,还带去先生和书籍,地方官未必不欢迎。”
那人听完,也不说话了,显然认为这事一个顶好的路子。
这就是新制度落地之后立刻出现的变化。
学额成了新的资源。
哪里学额多、竞争小,哪里就会吸引有条件的人迁过去。
原本这只是教育制度,转眼就能影响土地、户籍、迁徙和地方经济。
有些人是为了孩子读书,有些人是为了家族布局,有些人则已经开始琢磨着在穷州穷县开蒙学、买学田、笼络教谕。
大明朝廷在金陵设计制度时,自然知道会有这种事,却也很难完全禁止。
因为人逐利,是天性。
你不能一边说天下人皆可凭学入仕,一边又要求有钱有势的人不为子弟谋划。
能做的,只有把底线立住。
不能买官学名额,不能冒籍,不能伪造户口,不能挤占贫寒学生保送名额。
至于举家迁徙、购地入籍、请师办蒙学,那本身也是国家秩序扩张的一部分。
……
沈约讲完以后,礼官上前,开始奠基礼。
先祭孔子,承文脉;再祭大明开国英烈;最后祭土地。
三祭之后,沈约亲自执锹,铲下第一锹土。
随后,华亭本地各头面人物代表就依次上来,为县学落下一锹土。
仪式结束后,众人还没有散,因为真正的重头戏就来了。
很简单,现在华亭县学还是个空架子,一应物件和书籍不得有人捐助吗?
所以,就到了最关键的捐助兴学环节。
先是黄氏捐田二百亩,作为县学学田;然后是顾氏捐书三百卷,并出钱修藏书楼;之后沈氏捐钱五百贯,专供明义课聘名师。
然后就是各家有钱的捐钱,有地的捐地,送物资的送物资,捐木料的捐木料。
反正沈约把本县头面聚集在一起,就是把这政绩给办牢了。
到傍晚时,整个仪式才结束。
按照工期,差不多九月份就能完工,到时候便是开始县学第一批的秋招。
而到那时候,又有多少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