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青年点了点头：“交州这边这些年来风俗渐变，家中财产尽归嫡子，甚至是嫡长子一人，并不在诸子之间析分财产。所以即便是富裕之家，庶子，幼子也成年之后也要出门寻找出路！”
“竟然有这等风俗？”张温吃了一惊：“这，这又是为何？”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青年摇了摇头：“不过这种事情一旦开始，之后就由不得其他人了。毕竟哪怕你有万贯家财，如果在所有儿子之间平分，用不了几代，就会沦为普通人家。被那些将绝大部分家产留给嫡长子，其余诸子都要出门寻找出路的人家压倒，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在家里这么做！”
张温无声的点了点头，他虽然是个饱学之士，一时间还是无法想出这么做的后果，只是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像是反向的“推恩令”，汉初中央政府以施恩为名，迫使同姓诸侯在多个儿子之间平分封地，以削弱其力量。而交州这边这么搞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么说来，你莫不是也是那些分不到家产的庶子？”张温与那青年聊了这么久，心下已经有了七八分底，便笑道。
“不错！”那青年倒也坦率：“在下姓士名衡，字戒之，苍梧广信人，是家中的庶长子，这次去广陵，也是想在那边找一条出路！”
“原来是广信士氏！”张温自然知道这个交州大姓：“那士燮士威彦是你的？”
“算是堂伯父吧！不过已经离都有些远了！”士衡回答的很坦然：“像我这样的亲戚太多，哪里顾得来，诸事只能靠自己了！”
“这倒是不易！”张温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坦率乐观的青年也生出了几分好感：“那你可有什么长处？”
“长处？文武之道皆有涉猎，还有，也懂得一些算学！”
张温上下打量了下士衡，注意到他戴着扳指的左手拇指特别的粗壮，还有发达的小臂肌肉，宽阔厚实的肩背，还有一旁行李上的弓袋和箭囊，看来这青年文这方面不知道如何，至少在张弓射箭方面还是有两下子的。
“文道上是看不出来，至少足下在弓术上应该是不错的！”张温指了指行李上的弓袋，笑道。
“不过是途中防身之物！”士衡傲然笑道：“不过幼承庭训，自小练出来的，有这一张弓一囊箭，寻常盗贼，二三十人也近不得身！”
“嗯，你有这等武艺，又是士家人，在乡里先当个游徼什么的，应该问题不大吧？”张温问道。
听到张温的问题，士衡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张温立刻明白，这青年心高气傲，一个游徼恐怕是入不了他的眼。突然，张温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交州这些年来富家不在诸子之间析产恐怕是官府有意为之吧？这样一来，一下子就多出许多自幼修习文武之艺，长大后却没有家业继承的良家子，这放在其他地方是个祸患，但在交州这里却不一样，这里往南有无尽可以拓张的土地。只要官府拿出个由头，这些一无所有的良家子就会向南进发，为魏聪的新朝开拓无尽的疆域，带来源源不绝的财富。
张温越想越觉得没错，他在中枢多年，很了解魏聪行事的风格，此人做事很少直接用法令命令下面的人做这做那，而是先定几条看上去风牛马不相及的法令，然后下面的人就自然而然的往他想要的方向去了。
“马上就要到了！您看，那边就是番禺了，我们交州的都城，也是往南洋的出口！”士衡的声音传来，张温抬起头，向船首方向看去。迷雾在面前退散，船首分割了参差不齐的灰色幕帘。马鞍号劈开灰绿色水面，水手们的衣袖好似翻滚的翅膀。张温听见头顶海鸟的尖叫。士衡手指之处，一排黑色的建筑物从江边骤然升起，船只的桅杆仿佛密林，人声传来，划破了黎明的静谧。
“那里是？这个时候就这么热闹？”张温问道。
“鱼市码头！”士衡答道：“这是最早一批渔船正在卸货，您要知道，海上有些鱼只有夜里才会浮到接近海面的，所以有一批渔船专门捕捞这些鱼的，都是夜里出海的，正好这个时候回来！”
“有这么多渔船？”张温惊讶的看着远处的那边，随着距离的接近和天空愈发明亮，他能够看到岸边停靠的船只数量，那不是几十条，目光所及之处就有上百条，而且还有更多的船只不断赶来，其中不少渔船比自己现在乘坐的船还要大。
“番禺城现在应该不会少于四十万人！”士衡用极为肯定的语气说：“而这些人的食物，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大海。除此之外，鱼还可以被加工为许多其他货物！”
“比如？”
“胶！”士衡指了指自己行李上的弓袋：“您忘记了吗？最上等的弓胶可是用黄鱼鳔熬成的！”
“不错！我竟然忘了！”张温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弓箭对于古代士人来说不仅是一种武器，还可以说是一种礼器和身份的象征，制弓六材：干、角、筋、胶、丝、漆中的胶指的是粘合木材、角、筋的动物胶，鹿皮胶、牛皮胶、猪皮胶都可以，而最上等的还是用鱼鳔熬制的鱼胶，而在鱼胶中最上等的便是黄鱼鳔胶，而对于就在海边，每日可以捕捞几十万斤海鱼的番禺来说，生产鱼胶的原料可谓是要多少有多少。
“我听说，大汉军中制弓的鱼胶，十成里倒有七八成是番禺出产的了！仅仅这一样，就是年入上千万的生意呀！”
张温无声的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胶可不只是用于弓箭一样，在汉代的手工业者那儿，胶是漆器、木工里不可或缺的材料，这种用途广泛，用量极大的生意，看起来不起眼，却比很多奢侈品要赚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