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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阳殿。
好一个美好的梦,自己又回到故乡,骑着马,牵着黄犬,在秋收后的旷野追逐野兔,左右有故友,每个人都生动鲜活,仿佛是现实……
刘闻掀开毯子,坐起身来,旁边的内侍宫女们赶忙上前,无声的送上袍服,伺候自己更衣,梳理头发,穿上鞋子,他们的动作无声而又灵巧,就好像那些衣服鞋子自己有了生命,自动穿在身上。然后是洗漱,外间传来早餐的香气,没有声音,没有命令,一切都妥妥帖帖,就好像有个无声的精灵在指挥一切。
刘闻已经习惯这一切了,这座皇宫的一切都是这么的宁静,没有半点声息,自己甚至无需下令,一切都运行的完好无缺,就好像自己真的是这里的主人。
刘闻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假象,是的,宫女和内侍们都对自己毕恭毕敬,但他们当中有不少是魏聪和窦妙的人,如果不是所有人的话。自己的任何一点出格的举动话语,都会被写在给他们两人的报告里。自己如果现在这座皇宫里好好活下去,就必须谨言慎行,不落人把柄。
刘闻走到窗旁,推开窄窗,突如其来的晨风不禁让他手上起了鸡皮疙瘩。东边天际乌云密布,只有几许阳光射入。晨雾朦胧,好似有座大殿在空中浮动。流云作墙壁、飞檐和屋脊,缕缕轻丝是飘扬的旗帜,与泯灭的群星相连。太阳越升越高,大殿由黑转灰,最后化为千万道玫瑰色、金色或绯红色的彩带,延绵不绝,最后被清风吹散。雾中的城堡渐不复见,只剩地面上的德阳殿。
“这一切都是我的!”刘闻攥紧拳头,心中默念:“我现在还太弱小,还需要时间,再过十年,不,五年之后,我就可以亲政,到了那时候,我自然能扭转乾坤,扫平权臣,亲掌大政!”
餐厅里,长桌上摆放着三十余道各色菜肴,所有的盘碟都放在一个青铜平台上,青铜平台下有一个夹层,里面注满热水——这是为了确保所有的菜肴始终保持温热。尽管有不少人指责魏聪威逼天子,但至少在天子的生活享受方面他无可挑剔。刘闻从自己的小黄门口中听说过过去天子的用餐,也许场面上更宏大,但实际享受上远远不及。现在的御膳房是模仿魏丞相府上建造的——有温室培育的蔬菜水果,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鲜蔬菜水果;有来自四方的香料、菌菇海产干货、调味品;有专门饲养的家禽和肉畜;有专门用于爆炒的铁锅;有烹煮的火锅;还有用乳制品起酥制作的点心。
刘闻一开始还觉得那小黄门是特意说魏聪的好话,但很快他就发现可能这是真的——以前的天子吃啥他是没见过,但自己祖上也是阔过的,诸侯们吃啥用啥自己也是亲身体验过的,架势的确不小,但进宫后吃过的很多菜色不要说吃过,就连听都没听说过。比如这蒸虾饺,且不说这晶莹剔透的外皮,里面包的虾仁雒阳周边哪里有?还有这起酥饼子,听说是用奶油合面做的;还有冬天也能吃到的各色蔬菜,着实已经超出了刘闻的知识范围,难道这魏丞相真的和外间传说的那样,乃是天命眷顾之人,所以才能人之不能为?那这大汉的天下真的要成魏家的了?
刘闻一边吃,心中一边思绪繁杂,就连面前摆放的菜肴都食之无味了,应该说当天的御厨房还是花费了很多心思的:虾饺、韭菜饼、虾仁煎鸡蛋、熏猪肉、炸酥鱼,葡萄干,甜点是用坚果和葡萄干烘烤的蛋糕,表面洒了大量的糖霜;水果是桃子,还有干贝虾仁粥,饮料是加了蜂蜜的牛奶和豆浆。为了保证年轻天子的正常成长,魏聪下令在天子成年之前内宫禁止提供含酒精饮料。
刘闻吃了一碗干贝虾仁粥,吃了一点虾仁煎鸡蛋,可惜里面的胡椒放的有点太多了,他将其放到一旁,又拿了几个虾饺,熏猪肉,炸酥鱼,半块蛋糕,还有豆浆,他不是很喜欢牛奶的味道,总觉得里面有股子腥味。
用完早餐后,刘闻在两名内侍的陪同下,前往偏殿。今天没有朝会,不过他有自己的功课,和所有东汉的天子一样,刘闻也要受经学教育。而这也是他为数不多招揽人心的机会,说到底,经学本身难道不就是为了维护刘氏天子之位的特型化儒学吗?刘闻心中暗想。
当刘闻走入偏殿的时候,一名士人已经到了,不过是个陌生人,并不是过去给他讲授《尚书》的太常马日磾,难道换人了?正当刘闻疑惑的时候,那士人向刘闻下拜道:“臣北海郑玄,拜见天子陛下!”
“北海郑玄?”即便刘闻还只是少年,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他赶忙收敛心神,道:“原来是北海郑康成,寡人久闻先生之名,先生请坐,不知何日来到雒阳?眼下官居何职?”
“不敢!”郑玄后退了两步:“臣现在忝居丞相府东阁祭酒,奉丞相之命入宫为天子讲授《周礼》。”
“奉丞相之命?”刘闻心中生出一股警惕,暗想:想不到这郑玄号称海内儒学正宗,那么多年都拒绝征辟,现在也为魏聪效力了。
“好,那就有劳郑先生了!”刘闻点了点头,他心里很清楚,虽然魏聪是个权臣,但自己眼下年纪还小,至少在自己成年之前,与魏聪实际上并非完全是对立的关系。在眼前这个阶段,保持一个谦退的态度,累计学识和声望才是最有利的选择。像郑玄这样的海内儒宗,门下弟子成千上万,自己如果能与其搞好关系,将来便能以交流学术的名义,和这些士人交流,从中选择拉拢人才,这才是帝王之道。想到这里,刘闻的脸上又多了几分谦恭之色。
两人在殿内分师徒坐下,然后便听郑玄讲解起《周礼》来,郑玄之所以能在当时被天下公认为是经学的宗师,就是因为他通过博采众家之长,将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通融为一,很大程度上解决了两汉经学内部冲突矛盾。经过一上午的讲解,刘闻下令赐膳,让郑玄与自己一同用午膳,然后再出宫。
内侍从外间流水般送了酒膳进来,拜访在两人案上。刘闻笑道:“郑师无需拘礼,安心用膳便是!”
“谢陛下!”郑玄向刘闻起身拜谢,然后才开始吃了起来。刘闻吃了几口,便问道:“郑师在在丞相府中为东阁祭酒,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呢?”
“回禀陛下,臣在丞相府中主要是看书!”
“看书?”刘闻一愣:“想必郑师在丞相府里主要也是讲学传授吧?不知有哪些学生?”
“不,不!”郑玄赶忙否认道:“臣方才说了,臣在丞相府主要是看书,而不是讲学,说实话,臣也没什么可以传授给丞相府中人的!”
“哦?”刘闻露出诧异之色:“郑师您方才说什么?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给别人的?”
“不错!”郑玄点了点头:“丞相府中许多学问都是臣之前闻所未闻的,求学尚且不暇,哪里还能传授别人?岂不是误人子弟?”
刘闻听郑玄这般说,吃了一惊,他未曾来雒阳前,便听说过郑玄的名声,方才一上午听他讲解周礼,言谈间便随意引用了七八个名家的见解,然后逐一解释,比较,最后拿出自己的见解,虽然时间不长,但足以看出这位郑康成是真的有学问的,可这样一位海内儒宗竟然承认自己在魏聪府里有许多闻所未闻的,无能教别人,未免有些骇人听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