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陆诚缓缓收回了双手。
“呼——”
韩老和乐老同时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竟然带着灰黑色的腥臭味。
再看两人,虽然依旧是老年人的模样,但腰杆挺得笔直,双目精光四射,太阳穴高高鼓起。
韩老随意地一握拳,空气中竟然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这是千金难买的一声响,是重回巅峰的标志。
“我……我竟然恢复到了四十岁时的气血……”
韩老看着自己的双手,老泪纵横。
乐老更是激动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陆诚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陆先生再造之恩,形同父母。老朽此生,唯先生马首是瞻!”
韩老也以武林中最隆重的礼节叩拜。
陆诚侧身躲了过去,伸出手,一股柔和的劲力将两人托起。
“两位前辈言重了。”
“武道之路,漫漫修远。我陆诚一人独行,太过无趣。这北地的武林,以后还要仰仗二位帮我多看顾着些。”
二人闻言一愣。
“陆先生可是打算离开北平了?”韩老疑惑问道。
“嗯,有这个想法。但四大宗师南下,导致咱们后方不是很稳,我有些不放心。”
“诺大一个天下国术馆,如今看着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实则,顶尖的战力,却是捉襟见肘了。”
陆诚的眸光微垂,【玲珑心】照见五蕴,脑海中浮现出这几日发生的一桩桩旧事。
国术馆里,原本有几位能镇得住场子的高手。
可是,世事无常。
少林达摩院的明尘老和尚,前些日子已经背上了行囊。
老和尚走的那天,平城下了好大一场雾。
他穿着那件打满了补丁的百衲衣,手里托着一个紫金钵盂,站在陆宅的后院里,朝着陆诚深深地合十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
老和尚的悲悯之音,仿佛还在陆诚耳边回荡。
“陆宗师,这红尘里的业火太盛。老衲借了宗师的造化,捡回了一条命,也看破了生死的迷障。”
“可少林古刹里,还有一众师兄弟在苦海中挣扎。那南洋的蛊毒余孽,西洋的妖邪,还有金陵那帮软骨头弄出来的烂摊子,总得有人去念一卷《地藏经》,去超度那些枉死的冤魂。”
老和尚走了。
他没有留在平城享受万人敬仰的尊荣,而是选择回了达摩院,去扛起属于他的那一份因果。
再说那武当隐派的清源老道士。
这老泼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在国术馆里白吃白喝了几个月,天天抱着个紫红色的酒葫芦,在前门大街上溜达。
今儿个在茶馆里听书,明儿个跑去八大胡同的巷子口看大姑娘嗑瓜子。
陆诚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道士修的是清静无为的道,走的是逍遥天下的路。
他不可能一辈子被拴在这座四合院里,给人当免费的高级护院。
说不定哪天早上起来,这老小子就留下一张鬼画符,云游四海去了。
最让陆诚感到一丝惋惜的,是齐锋。
那个终南隐派的绝世天才,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扬言要揭穿陆诚“伪丹”真面目的白衣剑客。
被陆诚一袖子化去罡气后,心甘情愿地在国术馆里当起了扫地的杂役。
每天寅时起床,拿着把大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扫着自己心头的尘埃。
本来,这小子的心性已经被打磨得圆润了几分。
可是,就在昨夜。
一封从终南山加急送来的飞鸽传书,彻底击碎了齐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信上说,他的亲生大哥,那个被三山五宗誉为“武仙种子”的齐霄。
在活死人墓里强行吸纳百年灵机,走火入魔,彻底疯了。
血浓于水。
昨夜子时,平城飘起了小雪。
齐锋穿着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灰的素白道袍,没有带任何行囊,也没有拿剑。
他一个人,静静走到陆诚的书房门外。
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眶,在这漫天风雪中,冲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头,齐锋站起身,转过头,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风雪交加的黑夜里,朝着西南终南山的方向,孤身离去。
他要去寻他的大哥。
哪怕那是万丈深渊,他也得去把那个疯子给拉回来。
陆诚当时就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春秋》。
他没有出声挽留,也没有推门相送。
武人,都有自己的劫。
齐锋的劫在终南山,谁也替不了他。
只是这样一来,这诺大的天下国术馆,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实则,底下能拿得出手,镇得住大场面的绝顶高手,竟然只剩下陆诚孤家寡人一个了。
顺子和陆锋虽然刚刚踏入化劲,但火候尚浅,面对那些注射了“源血”的西洋生化怪物,或者是那些老奸巨猾的隐派宿老,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陆宗师……”
韩老爷子看着陆诚陷入沉思,试探着开了口,打破了后台的沉寂。
“老朽倒是有一个人选,若是能将他拉拢过来,咱们这国术馆的底盘,就算是彻底稳如泰山了。”
“哦?”
陆诚抬起眼眸,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和的探究。
“韩老请讲。”
韩老爷子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须,压低了声音。
“雷镇渊!”
这三个字一出,旁边的乐老先生也是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雷镇渊!
段大帅麾下的总教官,那个将八极拳和通臂拳练到外家极致,一身横练功夫踏入【化劲大圆满】的黑铁塔!
前些日子,此人不可一世地闯进这广和楼的后台,妄图强行接管天下国术馆和大刀队。
结果,被陆诚端坐在太师椅上,仅仅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他那势不可挡的中平枪。
随后一丝丹劲透体,直接破了他的心防,让他跪在地上心服口服,甚至还引得段大帅亲自登门赔罪。
“这雷镇渊,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
韩老爷子分析得丝丝入扣。
“他生性刚猛,眼里只有杀人技。早年间四处踢馆,结怨无数。可自从在您这儿栽了那个大跟头之后,整个人就像是失了魂一样。”
“老朽听说,段大帅虽然表面上对他还是客客气气,但暗地里已经剥夺了他的兵权,甚至把他从大帅府的核心圈子里给踢了出去。”
韩老爷子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如今的雷镇渊,连大帅府的门都懒得进。整天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蹲在城西的破土地庙里头,不吃不喝,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什么‘拳意’‘活气’的。”
“他这是被您那一手‘人间烟火’的拳意,给彻底打崩了道心啊!”
韩老爷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陆宗师,这雷镇渊虽然练的是外家功夫,血气太刚,不知收敛。”
“但他那化劲大圆满的底子,可是实打实地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若是您能出面,点拨他几句,将他那颗执迷不悟的心给捞回来。此人一旦归心,必定是一把镇守这国术馆的绝世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