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茶香四溢。
陆昭给王守正倒茶,后者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拿着意见书继续翻看起来。
‘这茶跟普通茶没太大区别。’
陆昭喝了一小杯,随后连续倒了三四杯,细品、吞咽、饮尽一一尝试,最终确认与自己喝的茶没有什么区别。
就是茶香更浓郁,品质更高一些。
“你是水牛吗?”
王守正瞥了一眼他。
陆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道:“天侯您喝的茶叶就是不一样,我听说都是特供的。”
“特供是出于安全与稳定供应考虑,外边所谓的特供都是市场的营销,这些商人最擅长的就是通过任何事情进行投机倒把,扭曲商品本身价值。”
王守正看着意见书,头也不抬地批评着市场化。
“你要是想喝,就去买南中螺蛳山的毛尖,味道跟我这个都差不多。”
陆昭记下,回头就去买一些。
虽然不能当天侯,可待遇可以先提一提,毕竟一罐茶叶值不了几个钱,老百姓也能消费得起。
此时,王守正再度复看了一遍经济部分的政策,审视着陆昭前世惊人的智慧。
他说出了其中弊端,可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套方法在设计上的优越性。
由于大灾变导致的种种问题,最终促成了联邦进入了过往许多朝代末年所面临的土地兼并问题。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现代社会也存在土地兼并,只是把土地换成了其他产物,本质都是对生产资料的垄断。
以前地主收租子,现在是金融市场收利息和股东抽提成,本质上还是在交租。
于是摆在武德殿眼前的主要问题就是解决兼并。
可让人赚钱容易,让人交钱是最难的,特别是向有钱的人。
钱与权历来都是相辅相成的,王守正将这些人统称为士绅。
他想到的解决方法是武装税务,实行暴力征收。
苏兴邦主张拉动投资,通过经济手段盘活市场。
这份意见书将向市场化全面让权让利的思路体现得淋漓尽致,让士绅阶层甘愿掏钱。
正如他向陆昭承认的,这套方法必然能让联邦富裕阶层掏钱,甚至是争先恐后的掏钱。他们会将大部分财富,砸入特区建设当中,来攫取利益。
一部分人会更加富裕,一部分人会破财,市场化竞争下会快速筛选出优质企业,进一步倒逼国有企业进步。
完全的市场化不可取,但完全不市场也是不合理的。
市场与国营需要进行平衡。
‘陆昭意见书里的经济政策不仅要用于特区,还要向整个联邦推广。但我也不能全用,特区做大蛋糕只是缓解问题,唯有税改才能根治。’
王守正心中已有决断。
好东西就得用,只是用之前要知晓其危害。
在他看来苏兴邦通过陆昭向自己传话,就是为了改变自己决策。
反之,自己也能通过陆昭,去迷惑反对派。
王守正依旧打算武装联邦税务总司,让肃反局与税务进行深度合作。
一手用刀把子提高个人所得税和资产税,一手用胡萝卜提供投资减税。
他不是没有给活路,不识抬举就只能吃子弹了。
王守正目光从纸面抽离,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钟,时针已经走到三的位置,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陆昭见他不再思考,询问道:“天侯,我这个方案不需要更改吗?”
“整体上五年内不需要。”王守正摇头道:“交州城市建设已经被古神圈植物摧毁,一切都需要推倒重来。而现在联邦情况你也知道,财政比较吃紧,没有那么多钱。”
“市场化能解决财政短缺问题,我也打算通过市场化,来倒逼一下国企进行改革。”
他顿了顿,道:“但是分配问题要从一开始就进行解决。”
陆昭道:“我打算全面采取之前的企业分配制度,要求企业按照一定比例给工人涨薪。”
王守正提醒道:“那样他们就会想方设法降低利润,通过各种手段进行利润的转移。”
陆昭回答:“正如您说的,没有完美的方法,只要能增加企业不给工人涨薪的成本就是正确的。”
“嗯。”
王守正满意点头,在这一方面陆昭还没有走歪。
他话锋一转,问道:“我听人说,你修成了空中火?”
陆昭闻言,心中并不意外,回答道:“是的。”
王守正询问道:“怎么修成的?可是有什么高人指点?”
他得知陆昭修成了空中火,专门去详细了解了一下。从古至今能修成者,有记载的不超过百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大限将至才修成,能够成阳神者两只手能数过来。
如自己的老师,现在就算修成了空中火,大概率也没有时间去凝聚阳神。
陆昭这个年纪修成,可以成阳神的成功率极高,乐观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毕竟这么小就有空中火,也说明了天赋很高,不会突然被卡住。
陆昭一本正经回答:“可能是双神通的原因,自然而然就有了。”
问就是双神通,再问那就得去问叶前辈了。
“那说明你天赋很高,成功率也很高。”
王守正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理由,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除了神仙以外,他想不出怎么有人能教导他人修成空中火。
自己老师已经是道门最顶尖那一批强者,他现在都没修成。
“你可知,空中火意味着什么吗?”
陆昭不假思索回答:“叶前辈与我说过,空中火是三昧真火的必要条件,三昧真火可以修成阳神。”
“那你可知道,修阳神能得到什么吗?”
王守正投来略带审视的目光,陆昭莫名心头一紧。
他回答道:“可以有第二条命。”
“确切来说是别人两倍的寿命。”
王守正拿起茶杯,品了一小口,悠悠说道:“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求的就是一个长生。有学者提出过,古神圈的诞生就是为了长生。”
“毕竟那些教派的秘境,何尝不是一种古神圈呢?”
陆昭故作恍然,问道:“那联邦可有限制方法?”
“有的话,那就不会是今天这样子。”
王守正摇头,随后将话题转回来,一脸正色道:“陆昭,你将来是要坐我这个位置的,你可知道一个能在位超过百年的天侯意味着什么吗?”
在位超过百年的天侯。
陆昭微微一怔,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自己会去争取当上天侯,可还没考虑当上天侯之后的具体事情。
自然也不会考虑自己寿命问题。
‘如果自己真成了天侯,并且未来一个世纪都存在,那会是什么样子?’
‘我又应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王守正帮他回答:“两代人会在你的统治下死去,三代人会在你的统治下衰老,四代人会在你的统治下成长。”
“他们的童年、少年、青年、晚年都是听着你的名字生活,你个人的意志会成为国家的意志,你既是国家。”
陆昭深吸一口气,郑重回答道:“我只负责完成黄金时代的复兴,只负责重现人类文明昔日的辉煌,只解决古神圈。”
只要解决了这些问题,他觉得自己就不应该继续留在天侯的位置上。
正如王天侯选择将未来交给自己,自己也应该将未来交给后人。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我不是批评你。”
王守正摇头,宽慰道:“我觉得这是好事,只是想提醒你,你必须正视这个问题。你一旦统治时间超过两代人,假设你的治理不存在重大问题,那你成为国家意志是避免不了的。”
“你越是逃避,越是会将问题放大,所以你必须要从现在开始考虑,”
陆昭一时没有思路,询问道:“天侯,那我应该从哪一方面考虑?”
“这个问题太宽泛了,需要你花费几十年,上百年去思考。”
王守正摇头,嘴角展露笑容,语气带着一分羡慕与坦然:“我是第一个黄金时代的人,而你会是开启第二个黄金时代的人,以后的问题我没办法帮你思考。正如现在的问题,你没办法帮我思考一样。”
他承认时代的局限性,也觉得陆昭无法解决现在的问题。
他生在黄金时代,一个充满革新与战争的时代,面对的是封建帝制、恐怖主义、极端宗教等敌人,如今的敌人也是上一个时代的延伸。
而陆昭的未来,他所要面对的敌人又与自己不同。
王守正是反封建的,他不会弄一个所谓皇明祖训出来。
黄金精神理应顺应时代发展,在方法论上进行不断革新,最终实现理想。
下一个时代的黄金精神,就是陆昭应该考虑的事情。
“陆昭,你追求一个怎么样的社会?”
陆昭陷入了沉思,他可以轻易给出一个没有错误的答案,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不是一个能用语言回答的问题。
王守正也并未进行追问。
就像他说的,他与陆昭是不同时代的人。
最后,在陆昭准备离开之前。
王守正问道:“最近药企改革已经走完程序,你觉得试点工作放在哪比较好?”
关乎整个生命补剂体系分配端改革的起点,就这么轻描淡写抛给了陆昭进行决定。
这就是天侯权力的具体体现。
陆昭深思熟虑,随后用肯定的语气道:“我建议从郎牌开始。”
王守正没有问理由,点头道:“正好你一月份要去一趟南中道视察新军,你到时候也可以顺带去看看。”
“明白。”
陆昭点头。
他离开天侯办公室大门,刚刚走出大门,就看到了一个中年人在门口等候。
穿着正装,戴眼镜,三七分发型,一身‘官气’。
这个所谓官气,不止是气势,还有高阶超凡者自带的气场。
让陆昭隐隐间感到压迫感。
‘至少是五阶超凡者,极有可能是武侯。’
再仔细看了一眼,似乎有点眼熟。
杜远微笑点头示意,心底也好奇这个年轻人来历,怎么从天侯办公室出来?
看着也有点眼熟。
‘似乎叫陆昭,刘瀚文的女婿。’
杜远与陆昭擦肩而过,心底刚刚想起对方身份。
他的容貌太有辨识度了,以至于时隔小半年,杜远很快就能想起来。
陆昭乘车离开政务官署。
他恰好接到了周晚华电话。
“陆哥,我接到调任通知书了,这个月二十号我就到长安报到。”
“联邦财税总司吗?”
“对的,陆哥现在能给我提前透露一下工作内容吗?”
电话里,周晚华声音带着些许困惑:“只通知我去单位报到,却没有说工作内容和地点,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会是让我去调查武侯们的财务问题吧?”
陆昭闻言,大概知道其中缘由。
他解释道:“查武侯肯定是让武侯来,否则大概率要暴毙而亡,你的工作内容是监督药企改革,试点在南中道郎牌。”
“那为什么通知里没有说明?”
周晚华更加困惑了,这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
药企准备改革的事情,这个月已经有风声了。
陆昭回答:“因为还没确定试点药企和地方。”
周晚华问道:“那陆哥你怎么知道的?”
陆昭回答:“因为这是我刚刚决定的。”
电话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车辆也微微晃了一下。
潘司机车技四平八稳,也是差点没握住方向盘。
他忍不住看后视镜,投去惊疑的目光。
虽然陆昭很受宠,但应该不至于到这一步吧?连这种大事天侯都能让他决定?
潘司机心中刷新了对陆昭的认知。
这也是作为‘近臣’的福利,他们能第一时间获得顶层的信息。
电话里,沉寂三秒后,周晚华磕磕绊绊道:“陆...陆陆哥,你去长安是干什么的?”
陆昭如实回答:“现在只是联邦干部学院的一名学员。”
“……”
周晚华一时无言,也明白陆昭不方便透露,便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