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台上，何宝钢介绍道：“同学们，如果是精神类可以通过意念，精准操控沙盘的角度。如果不擅长这方面的同学，也可以目光注视为方向，右手张开是放大，握拳是缩小。”
说着，他向众人展示了一遍。
陆昭虽然是精神类超凡者，但也跟着尝试了一下。
他目光集中在课桌上，俯视着沙盘里的交州平原。
在沙盘边缘，那里的人群比蚂蚁还小，他右手张开，画面便快速放大。
从高空俯视不断往下坠落，人群逐渐清晰起来。
陆昭看到了人，却不完全是人。
他们没有五官，身体像是透明的，里边有着各种液体互不相容，额头上刻有字。
放大可见【扶桑民】、【吕宋民】、【部落民】、【西域民】等等名称。
工程车开始向密林深处推进，伐木机将成片的古树拦腰截断，后方无数工人沿路开凿道路，浇灌水泥，铺设沥青。
‘这是为了节省推演难度吗？’
陆昭心中如此猜测。
一个涉及百万人的梦境，以一分钟一天为推算速度。如果还要将每个人面貌和感知模拟出来，那工作量就太大了。
特别是普通人是没有外相的，也就是精神形态。
精神体变成人形是二阶精神超凡者的标志。
而体内液体代表情绪，学术上叫精神体的非相态情绪显影。
这是超凡精神学的一种理论，用于阐述意识体的不同状态。这与广义上的喜怒哀乐不同，其中判断标准不是个人意识，而是环境对人的影响，人对环境的影响。
在精神学中，环境对正常的意识体起决定性作用。
陆昭看到所有人都是暖黄色，代表着一种希望、安定、期盼等情绪。
其中还夹杂着其他颜色，普遍带着灰色，代表着不信任、不安。
颜色越深，就越不信任。
解读下来就是‘我觉得明天会变好，但我不确定’。
这代表着邦民对于联邦的不信任，又心怀对未来生活的一种美好期许，觉得交州会是他们新的家园。
人民对美好未来的期望是本能，这一点超越文化、民族、信仰。
在陆昭尝试期间，沙盘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一条铁路已初步建成，无数物资涌入交州平原。
数十万工人组成的庞大工程队伍，日以继夜地砍伐树木，碾平灌木，修建道路。
模拟进行到第3个月，也就是第一个季度。
随着无数参天巨木被砍倒，交州城废墟重现天日。
只剩下寥寥几座长满苔藓与藤蔓的钢筋混凝土大楼，其他绝大部分建筑物已经被植物分解侵蚀。
受到古神圈影响，许多植物都有很强的攻击性与腐蚀性，十五年时间足够将一座钢铁丛林吞噬殆尽。
紧接着，仅有的几座建筑物也被爆破推倒。
第2季度，交州城二环以内的范围被彻底清理干净。
交州火车站完工，交州行政大楼开始建设，居民楼正在规划，工厂在选址，废弃矿区被重新启用。
第3季度，农业种植提上日程，河道疏通，水坝建设。
第4季度，铁路直通港口，第一艘轮船入港。
一切从无到有，城市建设步入正轨。
这也是所有意见书的共同点，对于城市建设的规划。
交州建设的第一年，肯定是以基建为主。把交州城从密林之中挖出来，规划新城，修建道路，铺设铁路等等。
这一阶段是将蛋糕做大，只要工资照常发，基本上很难出现问题。
第2年，城市建设基本完成之后，工业与农业生产开始出现。
在国家统筹的市场化制度下，无数产业以极快的速度铺开，整个联邦的热钱都涌入了交州。
落到沙盘之上，就是人群开始有序的聚集在特定地方。
在港口聚集的是码头工人，在矿区长久居住的人就是矿工，在田地里劳作的就是农民。
梦境推演并非一个真实的世界，但确实在最大程度的还原人类社会的演化。
一直到第1年第3季度，时间才走到一半，城市建设已经完成，工业农业均取得成就。
从沙盘的俯视角上来看，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着。城市不断的扩建，玻璃小人们辛勤劳作。
谭敬见此情景，不由得露出满意之色。
他高度关注城市建设产业规划，工农业整体发展均如计划高速推进。
在制定规划的时候，谭敬就进行了非常深入的研究。
最终得出结论：交州最大的优势在于所见皆为国有。
农田，土地，自然资源等等一切，都是国有的，没有任何纠纷。
城市规划不需要考虑赔偿和拆迁，农田可以搞大规模机械化生产，工业可以承接内地落后产业。
这里一无所有，也应有尽有。
这非常契合苏兴邦的主张，以国家为主体推进市场化经济改革，用有形的手引导无形的市场。
陆昭放大观察这些透明小人，心中如此评价：‘以国家调控为主，市场化为导向的经济制度下，各行各业蓬勃发展。’
‘但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陆昭心念一动，释放出的精神力精准放大了桌面上的沙盘画面。
画面快速下坠，定格在一处工地。
戴着工人帽的小人们热火朝天地劳作着，半透明的身体可以看到情绪的内化显影。
灰白色颗粒从周围环境源源不断进入体内，将原本暖黄色的液体，变成了灰黑色。
灰色代表着不满，颜色越黑矛盾越深。
在做大蛋糕方面，苏老师的理论非常强，几乎可以说是无人能敌。
国家站出来带头，修路建厂发工资，把钱注入经济循环，拉动需求和就业，蛋糕自然能够越做越大。
但擅长做大蛋糕，不代表着擅长分蛋糕。
分配利益需要政治意愿与制度设计，而这些恰恰是苏老师的国家市场化所不愿意触碰的。
推演时间进入第二年，第4季度。
忽然沙盘有所变化，一层灰雾笼罩了沙盘。
所有学员见到这一幕都微微一愣。
紧接着，他们放大画面看到城市里的小人，绝大部分都被染成了灰白色，并且颜色在不断加深。
城市扩张有了明显的减缓，生产停滞，工厂出现罢工，矿场产生暴力冲突。
由于时间流速一分钟等于一天，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冲突的诞生，爆发，激化，结果。
工人开始罢工，农民开始抗议。
谭敬有些手足无措，抬头望向了讲台上的何宝刚，问道：“何武侯，这是出了什么问题？”
何宝刚摇头回答：“梦境没有出问题，是你的政策出了问题。我不可能模拟一个完全真实的世界，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会进行简化，就比如这些意识体的颜色代表周围环境对他们的影响。”
“灰色就是一切负面情绪的根源，颜色越深说明矛盾越深。”
谭敬问道：“我想知道问题具体出在了哪里？”
“这是你应该去思考的，而不是我应该回答的。”
何宝刚摇头，考虑到暗地里众多武侯也在观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他补充说明：“环境决定一个人的意志，我无法解释复杂的社会运转，以及经济引发的问题。但如果城市被灰雾笼罩，说明大多数人都产生了不满。”
谭敬闻言，开始低头不断地放大画面，寻找没有变成灰色的小人。
很快就锁定了，这些小人脸上刻着各种字，象征他们的身份、民族、阶级。
他们不受灰雾影响，身份主要是两种，官员与企业主。
‘分配出问题了。’
谭敬立马意识到其中关键，神色也迅速平静下来。
这些都是市场化过程中的阵痛，很快就会过去了。
随后的第4季度，完全陷入了暴动与抗议之中。
但社会没有崩溃，发展仍在继续。
甚至社会仿佛适应了阵痛，发展速度又回到了最初的水平。
唯一的变化就是整座城市变成了灰白色。
第3年，第1季度。
城市之中出现了几个特殊的小人，它们通体绿色，与其他小人简单交流之后，就能够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
这一幕立马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经过十几分钟观察，众人发现能够被同化的小人，至少要是灰白色的。
颜色越深，同化速度越快。
第2个固定变量出现了，那就是极端教派问题。
谭敬心中咯噔一声，已经出现了不祥的预感。
教派问题无小事，特别是超凡力量发展至今，通过超凡力量的传教速度比流感还快。
下一刻，灰雾之中多了一抹淡绿色。
一个小绿人站在城市高楼之上，似乎进行着某种舞蹈。
紧接着城市快速绿化，小人们不分身份地绿化。短短几分钟过去，一眼望过去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点绿。
“何武侯，没有接触怎么传教？”
谭敬当即提出质疑。
这速度也太快了，这要是教派煽动暴动，那岂不是天翻地覆？
第2年的工人暴动顶多是闹事，很快就能够得到解决。并且规模不会太大，普遍局限于特定的工作场所。
自己的意见书有相应的处理办法，很快就能够压下去。
何宝刚回答道：“现实圣火道也喜欢梦中传道，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梦中梦。”
“……”
谭敬无话可说。
随后他查看第一、二季度的数据，发现整整半年时间生产完全停滞。
因为所有小绿人都在搞破坏，百万人口里至少有10万在不断游行，破坏生产，30万人消极怠工。
一下子少了将近一半的劳动力，还要分出更多的人手去维持治安。在沙盘上呈现的效果就是不间断的抗议、游行、暴动、镇压。
好在第三季度，教派问题似乎得到了解决。
但是他又注意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小人们依旧带点绿。
暴动平息下来，可问题没有真正解决，教派似乎扎根民心。
模拟只有三年，可如果现实也是这样子，那问题迟早有一天还会再度爆发，并且一次比一次猛烈。
这只是100万人口的模拟。
如果交州特区发展顺利，那么人口保底是一个亿。交州城只是起点，特区规划了一整个交州平原，乃至中南半岛。
如此多的人口，问题一旦爆发，那将天翻地覆。
第3年第4季度结束。
沙盘之上被黑云笼罩，无数象征着古神生物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战斗未予展示，只能看到黑影与城市散发出的灰白色光芒互相抵消。
最终，黑云消散，城市并未崩溃。
何宝刚并未马上宣布结果，而是等待武德殿传来消息。
三分钟过后，似乎是武德殿那边进行了研讨，做出了指示。
他宣布道：“谭敬同学，考核结束，成绩合格。”
谭敬由衷松了口气。
至少合格了，要是不合格，回头自家武侯要把他吊起来打。
何宝荣抬手一挥，沙盘重置，城市变回了绿林。
他道：“考试过程会有点漫长，大家可以靠近点坐，方便讨论，也免得无聊。”
话音刚落，黎东雪就提着凳子和桌子来到陆昭旁边。
第一个人带头后，很快就有其他人行动起来，教室逐渐喧闹。
齐远志也凑了过来，坐到陆昭对面。宋许青则搬着桌子，来到黎东雪的对面。
四人拼桌，围成一团。
齐远志注意到远处没有动作的孟君侯，招了招手，道：“孟哥，你坐我这里。我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你直接用我的沙盘吧。”
孟君侯闻言，方才悠悠站起来走了过来，坐到陆昭对面。
齐远志则在陆昭右手边，当起了左右护法。
他问道：“陆哥，我们是不是还要做很久？”
刚刚一场推演下来，就已经过去了大概17小时。虽然说身处梦境，感受不到疲惫，但过程非常枯燥。
陆昭点头道：“如果速度不提升，按照一分钟一天来算，应该是要连续做两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