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第一季度。
推演进入最关键的时期。
陆昭称之为分蛋糕时期,城市建设基本完成,工农业蓬勃发展,各种消费与需求开始冒头。
这一切社会运动,都如同小人们透明的身体一样,真实展现出来。
如果放大仔细观察小人们的身体,可以看到液体之中夹杂着各种颜色。
陆昭观察了超过48小时,经过一次次对比,逐渐摸索梦境的底层逻辑,分辨小人液体与环境的交互。
液体颜色是情绪的表达,而外部粒子是施加影响力的过程。
雾气是社会风气,颜色是成分,粒子是某种价值影响。
比如一个暴乱领导小人在发动暴动之前,会有组织演讲的环节,领导小人会向其他小人散发一种红色颗粒。
这代表着愤怒的情绪。
一切暴动的底层情绪必定是愤怒,只有愤怒才能让人行动起来。
又比如第三年必定出现的小绿人,他向全城播撒绿色颗粒。
这代表着了信仰传播。
二者有一个共同性,那就是灰色是他们的催化剂。
只有灰色小人才会被转化,颜色越深,转化效率就越快。
谭敬的推演中,陆昭原以为是灰色是暴乱值,可到了城邦派的推演中,灰色变成黑色都不会暴动。
社会氛围的颜色只会决定暴动烈度。
黄色代表希望,小人能从环境里摄取到的黄色越多,对于社会就越满意。
陆昭将其统称为价值,赋予它的价值。
可以是金钱,可以是地位,可以是情绪,可以是生活条件。
一切正向的价值,都可以让小人变成黄色。
陆昭深入研究,越发觉得这个梦境并非纸上谈兵。
神通,神则玄妙不可测,通则畅达无阻。
一种神奇莫测、没有障碍的全方位通达之力。
很多武侯都只达到了神通的下限,无法发挥出通天彻地的力量。
‘何武侯,在嫁梦神通上的开发一定很深。’
此时,沙盘之上,在众人目光中,交州城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
为什么是灰的?
萧崇山一怔,心底略感不妙。
按理来说,小人们都还是淡黄色的,社会风气应该不会太差。
他抬手,提问道:“何武侯,这个灰雾具体是什么?”
“社会风气。”
何宝刚不假思索回答:“也可以理解为民众们认知的社会。”
萧崇山提出质疑:“那为什么民众心怀希望,社会氛围还是灰色的?”
“希望是可以被塑造的。”何宝刚再度强调道:“这场推演不是冰冷的数据,每一个情绪意识体都是人。如果你们觉得这些人是假的,那么在实际治理当中,你们也不会把老百姓当人。”
他是联邦社会治理综合研究所所长,这个部门类似于古代御史台。
主要职责是研究社会和政策问题,负责进行政策实施的观察与纠错。每一次武侯大会的政策文件,都是何宝刚负责编写的。
而他见过太多类似萧崇山的官员。
他们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有推动发展的手腕,却没有一颗仁慈之心。
因此,何宝刚就没少跟内阁派吵架。
他骂内阁派是脱离百姓,草菅人命。
内阁派骂他不干实事,只知道空谈大道理。
二者说的都有道理,也都是联邦这个庞大统治机器的不同部件。
这一场考核也是何宝刚在证明自己,为自己争夺更多话语权。如果他的推演切实有效,那么往后在制定政策的时候,会更多考虑他的意见。
哪怕只是通过他的方法进行推演试错,那也是权力的一种。
到了武侯这一层次,他们争权的方式会变得很直接。
要么能打,要么有用。
自己虽然不能打,但能模拟百万级社会推演,往后继续开发可能达到千万级,乃至亿级。
这已经比许多国家人口还多了。
萧崇山再无异议。
再说下去,就要反开化了。
很多事情只做不说,没有什么问题。就算是苏武侯也不敢公开发表,老百姓只是数据的言论。
陆昭若有所思。
‘那么修改方案的规则,就是考验我们解决问题的能力。’
路线设计和临场方案的调整并不冲突,许多事情都是一体两面的。
在他们谈话期间,沙盘推演又过去了半个月。
陆昭放大沙盘,放大画面选了一个小人仔细观察。
这个小人是比较典型的有家庭单位的工人,上有老下有小,最难被煽动的群体。
连他们都参与暴动,那基本意味着发展停滞,秩序崩溃。
沙盘时间快速流逝,灰雾一点点蚕食小人们,已经有一部分变成了灰白色。
萧崇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重点观察工厂、矿区、官署大楼的小人,期望从管理层上寻找出原因。
陆昭则继续观察底层工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小人无法从环境里摄取金光,只能通过领导、宗族长辈、包工头等等戴帽子小人手里拿到金光。
他们的价值不来源于社会,而是人身依附对象。
放到现实之中就是老板发工资,可梦境的行为泛指一切,又没有那么简单。
‘分配权掌握在帽子小人手里,而不是通过一种制度机制约束,所以金光不来源于环境。’
陆昭心中有所明悟,并做出判断:‘萧崇山的这一条方案与我类似,他也想尝试解决问题,主要路线是通过让利发钱,来获得小人们的民心。’
‘或者说,他确实经过了制度设计,只是还是避免不了被钻空子,导致了分配权旁落。’
想到这里,陆昭不禁扪心自问。
‘我的方案,就能避免这种情况吗?’
他并不知道其他人意见书具体内容,只能通过其他人的政治倾向进行猜测。
谭敬是典型保守派,他致力于将蛋糕做大,但不保证分配问题。
所以在第二年分配蛋糕期间,矛盾越来越激烈,第三年开始集中爆发。
方继业这个反开化分子不用多说,信奉绝对自由市场,丛林法则那一套。
他方案推演出来的社会,第一年结束已经灰转黑了。
萧崇山的方案,应该是倾向于解决华夷矛盾,否则解释不通他的民心比前两人持久。
沙盘时间进入第三年。
陆昭观察城市规模,比谭敬小了三分之一,比方继业小了一半。
可以判断出确实是通过让利来保持民心。
第一季度,绿人如期而至。
城市的灰雾之中飘荡起绿色颗粒,浅黄色的小人无法被同化,这一次并没有爆发教派暴乱。
萧崇山由衷松了口气。
至少自己的治理是最稳定的。
第二季度,发展直接停滞,暴乱并未出现。
看到这一幕,许多人都看出了端倪,知道萧崇山小组的意见书方向。
通过让利来维稳,但资源是有限的。
没有暴乱,发展却停滞了,说明资源全拿来维稳了。
这算不算作弊?
只要维持稳定,就能够合格,完全不管发展问题。
此时,陆昭看着自己沙盘上,小人拿不到‘价值’金光,心中猜测道:‘暴动可能要来。’
第三季度。
演讲台上,何宝刚看了一眼现实世界,已经到了深夜。
他都算好了时间,第三年模拟的时候,基本都处于晚上。
而第三年是小人情绪最活跃,最能模拟真人反应的时期。
何宝刚心中暗道:‘以让利换取安稳,这可不是解决矛盾。甚至可能会激化矛盾。’
他看过四份意见书,知道每个人的路线与主张。
萧崇山与陆昭都想过解决华夷矛盾,区别在于前者以安抚为主,后者明确提及旧有统治阶级必须清除。
风格像黄金时代的开化战争,对一切落后的、封建的势力开战。
在社会治理上,比起维稳来说,更像是肃反。
他目光落到台下最为俊朗的男子身上。
‘这年轻人是最可能导致社会崩溃的,却又是最能解决问题的。’
此时,陆昭观察着工人小人,它与其他小人在工地寻求帽子小人价值。
双方发生了推搡,随即扭打在一起。
帽子小人被打倒在地,一个工人小人拿起帽子,高举右臂,一瞬间化作暗红色。
从淡黄色变成了暗红色,如此巨大的跨度,竟然只在一瞬间。
陆昭见到也是微微一怔。
黎东雪和齐远志一直在看陆昭的沙盘,前者好奇问道:“阿昭,这是怎么回事?”
后者也询问道:“变颜色这么快吗?”
陆昭摇头道:“我不清楚,颜色变化影响因素太多了,可能存在我们不知道的机制。”
教室不大,其他人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都扭头望了过来。
萧崇山看到工地暴动,一群小人变成了红色,心底在打鼓。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出质疑,而是快速调整沙盘视角,观察具体发生了什么。
随着第一个小红人出现,整座城市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红点,并且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蔓延。
最终,一个暗红色小人站在大街上,振臂高呼,无数小人汇聚。
一场暴动开始了,本来停滞发展的城市被点燃。
这不对吧?怎么还烧起来了?
萧崇山忍不住抬头望向演讲台,希望何武侯能给他一个解释。
可之前已经接二连三提出了质疑,他不敢继续再问下去,要是得罪了考官就不用考了。
何宝刚性格显然比较好说话,解答道:“暴动的消弭主要依靠官署的镇压力量,你在其他方面投入过多资源,其他方面就会弱许多。”
萧崇山问道:“联邦有超凡者,这些暴民也有超凡者吗?还是说,超凡力量不在考虑之中。”
何宝刚摇头道:“自然不是,你们个人的实力也是重要考量。”
萧崇山闻言,松了口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些刁民很容易就能被镇压下去。
民乱根本不可能推翻特区官署。
沙盘推演过去一个月,所有暗红色小人汇聚,它们之中诞生了一个首领。
陆昭放大观察这个首领小人,看到他脸上刻字,顿时愣住了。
【安南人,教师,黄正】
这是一个老熟人。
陆昭在联合组期间,最重要的一个邦民代表。早期能在平恩地区开展工作,一部分功劳在黄正。
先是站出来揭发宗族势力黄家,随后是作为陆昭的代言人,借着邦民身份去联络各方。最后还跻身了平恩地区的临时管理层,成为了先进民族人士。
论起前途和统战价值,黄正绝对要比堀北涛高两个档次。
陆昭看着‘黄正’小人振臂一呼,让整个城市瘫痪。
心中暗道:‘黄正同志还挺有使命感的。’
时势造英雄,之前是反抗黄家,现在梦境里反抗特区官署。
十分钟过去,也就是沙盘十天。
‘黄正’被一个帽子小人从天而降,直接一巴掌拍死。
看到这一幕,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松了一口气。
全场一片寂静。
他们不是土匪,大多数都有实际治理经验,很清楚这种行为所带来的后果。
物理消灭是最有效的方法,也是最能激化矛盾的方法。
就算要杀人,那也不能当街杀吧?
萧崇山面色僵硬,道:“何武侯,这不对吧?”
何宝刚回答道:“打死只是一种表象,你所制定的统治机器彻底失去了镇压能力,只能进行最暴力的物理消灭。”
“你现在觉得这种行为不对,是因为你现在没有身处局中,还能够冷静思考。”
萧崇山无言以对,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沙盘之上。
目光所及,至少8成的小人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全部翻红。
城市被点燃,工厂被炸毁,秩序彻底崩坏。
终于在一声轰鸣中,官署大楼崩塌。
现实情况肯定不会任由这样发展下去,联邦可以派遣军队去镇压,可到了这一步完全可以宣告失败。
何宝刚微微抬手,沙盘的推演停止。
他没有马上宣布结果,等待武德殿作出判断。
这个等待期,对于萧崇山来说无比煎熬。
很快,何宝刚宣布道:“萧崇山同学,第1次考验不合格,你还有两次机会。”
第1个不合格的人出现了。
萧崇山面如死灰。
其他人也是诧异这种结果。
明明第一,第二年那么顺利,可到了第三年瞬间天崩地裂。
其中原理让人好奇,许多人陷入了思考。他们也在观察沙盘的变化,从中研究其原理。
而陆昭印证了心中猜想,对于沙盘推演有了一个基本了解。
决定暴动的是多方面影响,代表价值的金色也并非单一物质。甚至于小人身上的颜色,也不一定是真的。
“大家休息一个小时。”
何宝刚话音落下,教室内喧闹起来。
各组之间开始就内容进行讨论。
主要关注梦境的推演逻辑,论述成败的因素,而不是政策的好坏。
“前两年情况那么好,怎么第3年突然就崩了。”
齐远志看向陆昭,询问道:“陆哥,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看前面两个意见书的推演颜色都是慢慢变化的,从暖黄色变成淡黄色,再变成灰白,然后一点点变黑。”
“怎么到了萧同学的时候,淡黄色立马变红?”
陆昭回答道:“黄色代表价值,而价值往往是能够被赋予,也存在溢价泡沫。具体缘由我不清楚,但这种变化你可以当做是泡沫被戳破了。”
齐远志闻言,不太能听懂,但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如此,不愧是陆哥,观察的实在太仔细了。我在一旁跟着看,想破脑袋都一知半解的。”
这个马屁精。
孟君侯与宋许青心中无语。
黎东雪也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成分不好,不应该跟陆昭靠的太近。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优待不一定是好事的原因。”
孟君侯开口道:“资源是有限的,就得把蛋糕做大了,才好谈分配问题。如果提前分配,会抑制住发展的效率。萧同学的小组意见书中提到,城市发展如此缓慢,就是因为过度让利,拖延了发展。”
孟同学真是一有机会就冒头。
陆昭心中颇为无奈,也有些佩服苏老师设计的这一整套从教学到考试的流程。
简直完美模拟了一个组织内部,无时无刻都存在的意见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