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倚在推拉门边的栏杆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几千公里外那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像猫爪子似的挠人。
“小屁孩儿,”苏小妍在电话那头叫他,“你认识瑞吉蕾芙么?”
路明非眉头下意识就皱起来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越过脚下东京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望向北方沉沉的、看不见的天际线。
“认识,”他说,“算是半个故人吧。不过按理来说你应该跟她不会有半点交集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你师兄跟楚天骄让她来找我的。”苏小妍说,“说这个世界上能护她周全的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我有点不太懂他们的意思。”
路明非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苏小妍向来不跟他提楚子航的事,如果实在绕不过去就用你师兄这三个字代替。
极北之地的圣女瑞吉蕾芙。
Yamal号上身份特殊的女孩,据传她的血是能够打开神国之门的钥匙。
楚子航那人什么性格,杀胚一个,心里除了任务、复仇和少数几个特殊的人,对旁人向来是漠不关心的。他怎么会特意去关注一个女孩,还费尽心思把她从危险的漩涡中心送出来?尤其瑞吉蕾芙当初在船上明明已经表现出不愿意离开楚子航的意向。
可现在圣女殿下跨越了浩瀚的北冰洋和整个西伯利亚出现在中国的土地上……
“我猜他们遇到麻烦了。”路明非说,他远远眺望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目光能穿透云层和距离看到那片冰封的海域,“而且这麻烦很大可能与瑞吉蕾芙相关。”
极北之地背后的圣宫医学会,那群追逐神国、不择手段的疯子。
楚子航和楚天骄滞留在那片被奥丁力量笼罩的区域,本就凶险万分。
如今瑞吉蕾芙这把钥匙被单独送了出来……
“你先暂时收留她一段时间,”路明非对着电话说,“我让娲女带人去找你。”
以楚子航的性格,除非是情况危急到了极点,否则绝不会做出这种举动。
这只能说明楚子航和楚天骄现在遭遇的危险恐怕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应付的范畴。
可能和极北之地的核心秘密、那扇虚无缥缈的神国之门相关。
他们已经找到了门的线索,或者触及了门的隐秘,这让极北之地和医学会变得疯狂,开始不计代价地想要重新掌控瑞吉蕾芙这把唯一的钥匙。只有这种情况送走她才是唯一的选择。
莫名的烦躁猛地窜上心头。
路明非伸手去摸自己全身上下的口袋……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在很久以前就把烟给戒掉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东京这边针对赫尔佐格和藏骸之井的行动已经迫在眉睫。
他原本的计划是抢先一步得到圣骸,不管是吞噬它的力量还是彻底摧毁,都能从根本上避免另一个世界里那场惨烈的悲剧再度上演。
为此他调动了圣殿会的资源,联络了息壤,甚至暗中影响着蛇岐八家与猛鬼众的平衡。
可现在北边又出事了。
瑞吉蕾芙出逃……他必须分心调动额外的力量和资源去应对北极圈的变数。
两边都是火烧眉毛,还都不能不管。
真他妈会挑时候。
路明非在心里骂了一句,那股烦躁几乎凝成实质,让他喉咙发干。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烦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
只希望师兄和楚叔叔能撑得久一点。
想想可以向谁请求援助……卡塞尔学院?昂热此刻恐怕仍被校董会缠得分身乏术,学院的力量也未必能快速投射到北极圈。汉高和他的北美混血种么,利益牵扯太多,那群人简直就是南明史的北美版本。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方向,虽然隔着墙但他知道零就在那里。
脑子里仿佛有电光闪过。
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一个国家能比俄罗斯更擅长在北极圈展示自己的力量么。
广袤的西伯利亚,星罗棋布的北方舰队基地,对北极航道和资源的长期经营……零在莫斯科所拥有的权势路明非是知道的。
如果能通过皇女殿下去影响克林姆林宫让俄罗斯将自己的军事存在投射到极北之地的势力范围,哪怕只是形成威慑,也足以搅乱那边的局势为楚子航他们创造机会。
这个念头让他眸子里亮起一丝锐光。
可行。
虽然操作起来复杂,牵扯到国家层面的博弈,但皇女殿下一定有办法。
电话那头苏小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点轻松的语调,但仔细听又能品出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和撒娇。
“收留她一段时间倒是没有关系,”苏小妍说,声音软绵绵的,“我很喜欢漂亮女孩子。”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那点幽怨就藏不住了,“可你最近都很少给我打电话诶。”
路明非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漂亮阿姨捧着手机,下巴搁在膝盖上,遥遥望着窗外发呆时的模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大概盛着点委屈,又有点期待,像只被冷落了、等着主人来顺毛的猫。
他心里那点因北边变故而生出的冷硬,莫名就被这声音搅散了些许。
“最近事情多,”他放软了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东京这边不太平,你也知道。”
“我知道啊,”苏小妍拖长了调子,“路老板日理万机嘛,要管那么大一个组织,还要跟黑道周旋,陪小师妹逛街什么的……忙得很呢。”
这醋吃得拐弯抹角,路明非有点想笑,又觉得头疼,“夏弥那是……”
“我没说夏弥嗷,”苏小妍立刻截住他的话头,语气更娇了,“我就是说,某个人答应过有空就给我打电话的,结果呢?上次通话是四天前的事情了吧,说了不到十分钟你就说累了要休息。”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
是,他理亏。
自从来了东京各种事情纷至沓来,确实冷落了苏小妍。
“我的错,”他认错认得干脆,“这段时间是我不对,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我回国看你好不好?”
“谁要你看,”苏小妍哼了一声,但那语气明显松动了,“嘴上说得好听。”
“那不然怎么办?”路明非顺着她的话,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小妍姐姐教教我?怎么赔罪?”
“嘴贫,少跟我来这套。”苏小妍哼唧唧,“你那边能看到海么。”
“能,就在阳台上,正对着东京湾。”路明非转过身面朝海湾的方向。
夜色里海面是深沉的墨蓝,远处有点点渔火和轮船的灯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风有点大,这边楼高,视野倒是开阔……倒是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我知道,”苏小妍嘟囔,“就是一个人有点空荡荡的。”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根小针那样轻轻扎了路明非一下。
他知道苏小妍搬家后虽然生活安定资源不缺,但远离了熟悉的城市和圈子,本质上还是孤身一人。
“等我回去就花时间好好陪你,想去哪儿玩想吃什么都陪你。”路明非说。
“真的?”苏小妍嘿嘿的笑。
“真的。”路明非承诺,“骗你是小狗。”
“那行,我记着了。可不能临了了给我学狗叫嗷。”
“那不能。”路明非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