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磊今年二十六,在老家东昌府的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说他是高小松的粉丝,那都是轻的,他是一个典型的恨国党。
他收藏了《晓说》的所有节目,每一集至少看过三遍。
高小松在节目里聊美国、聊日本、聊民国大师,那些云淡风轻的腔调,让刘磊觉得这才是知识分子该有的样子。
“美国的教育就是好,人家孩子从小不用刷题。”
“日本人的素质确实高,咱们还得学一百年。”
“民国那些大师,随便拎出一个都比现在强。”
这些话,刘磊挂在嘴边。在公司群里,他最爱转发各种“反思”文章,配文永远是“这才是真相”。
他给自己的天涯论坛小号起了个网名叫“水城小鬼子”——在某个论坛上,这个ID已经混出了名堂。
每次有人发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帖子,他都会冲进去评论:
“又来了又来了,都过去多少年了,能不能向前看?”
“日本早就道歉了,你们还想怎样?”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能当饭吃吗?”
他觉得自己特清醒,特理性,那些整天喊“勿忘国耻”的人,在他眼里都是被洗脑的愚民。
《南京照相馆》上映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论坛上全是讨论帖,有人夸得天花乱坠。
刘磊嗤之以鼻,不就是又一部煽情片吗?弄点血腥镜头,再配点哭戏,骗骗傻子们的眼泪和票房。
他决定去看。带着找茬的心态。
5月1号上午,东昌府华影影城,十点半的场次。
刘磊排队进场的时候,周围全是人。
有结伴的大学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有衣着普通的年轻父母。他撇了撇嘴,果然都是容易被煽动的普通人。
电影开始了。
子弹上膛的声音和快门声交替响起。刘磊心想:装什么文艺。
刘浩然演的阿昌出现了,胸前那个1213的编号在镜头里晃。
暗房。红光。童谣。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
濮存新演的金承宗,用南京话念着这首童谣,教阿昌洗照片。
第一张照片在显影液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刘磊的呼吸顿了一下。
尸体。
不是那种电影里常见的、摆拍得很“艺术”的尸体。是真实的、扭曲的、被随意丢弃的尸体。
阿昌的手开始抖。他把照片捞出来,盯着看,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金承宗没有说话。他接过照片,挂上晾干,又拿起另一张底片,放进显影液。
一张,又一张。
刘磊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槽点——“太煽情了吧”“这演技太用力了”“配乐过度了”。但他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他盯着银幕,不知道为什么,移不开眼睛。
杨皓瑀演的翻译官王广海出场了。那个对日本人点头哈腰的男人,让刘磊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厌恶这个角色,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有点理解这个人。
那种“活着就好”的想法,那种对一切都失去信心的绝望,那种只能靠讨好侵略者才能活下去的卑微。
刘磊在论坛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甚至他自己也共情过这些人,为他们辩解,称他们“理性”、“务实”、“识时务者为俊杰”。
可现在看着银幕上的王广海,他突然觉得这些词有点刺眼。
后来那个婴儿被摔死的镜头。
刘磊的拳头攥紧了。
不是那种“我知道这里应该愤怒”的攥紧,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他的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攥了很久。
那个婴儿被摔死在地上。日本兵让中国女人抱着死婴,挤出笑容拍“亲善照”。
屏幕上的林毓秀的半边脸在笑,半边脸在流泪,她抱着婴儿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电影院之中,刘磊的身体也在颤抖,他甚至听见了自己牙关咬紧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在论坛上说过的话:“都过去多少年了,能不能向前看?”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了。
“大好河山”那场戏。
金承宗一张一张放下照相用的背景幕布——北平故宫、杭州西湖、武汉黄鹤楼、万里长城。
地下室里那些人,站在画出来的风景前,一起喊出那句话:
“大好河山,寸土不让。”
影厅里有人在哭。刘磊没哭,但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背挺得笔直。
阿昌被发现了。
伊藤冲进照相馆,逼问他底片的下落。阿昌站在那堵墙前,背后是斑驳的青砖。
他开口了。用日语说的,说得生硬,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私たちは、一度も友達になったことがない。”
——我们从来不是朋友。
刘磊懂一点日语,这句话他听懂了。
然后是中文,一字一顿:
“历史掩盖不了。只要中国还剩一个人,就会有人记得,就会有人讨回这笔血债。”
阿昌死了,但他没有闭眼,他就那么看着前方。
刘磊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注视着阿昌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在论坛上的ID——“水城小鬼子”。
这个ID他用了三年。每次有人骂他,他都觉得那些人是愚民,是被洗脑的蠢货。他觉得自己特别清醒,特别理性,特别与众不同。
现在他坐在这个影厅里,看着银幕上那个被钉在墙上的少年,脑子里一片空白。
片尾字幕缓缓浮现:
“谨以此片,献给三十万回不来的金陵乡亲。”
灯亮了。
影厅里没有人起身。
刘磊也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银幕上滚动的字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周围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刘磊也跟着站起来,走出影厅。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五月的金陵,梧桐树绿得发亮。
刘磊站在影城门口,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微博。
热搜榜上挂着好几个词条:#南京照相馆#、#灯亮了没人走#、#阿昌那句话#。
他往下滑,突然看到高小松的账号。
高小松发了一条新微博,配图是电影海报,文案很长:
“听说这部电影最近很火。我没看,也不打算看。但看了一些评论,大概知道它在说什么。”
“无非又是那一套——把历史创伤变成仇恨燃料,把复杂的人性简化为善恶对立。”
“这种电影,除了煽动情绪,还能留下什么?”
“我们需要的是反思,不是仇恨;是和解,不是对立。南京大屠杀当然是悲剧,但真正的悲剧是,七十年过去了,还有人拿这个悲剧当政治工具......”
刘磊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以前会毫不犹豫地点赞,转发,配一句“高老师说得对”。
但现在他盯着这段文字,突然觉得很陌生。
不是电影陌生。是这些文字陌生。
“仇恨燃料”、“复杂人性”、“善恶对立”、“政治工具”......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他自己说过无数遍。可现在再看这些词,他只觉得刺眼。
他想起刚才银幕上阿昌的眼睛。想起那个被摔死的婴儿。想起金承宗在暗房里沉默地洗照片的背影。想起那句“只要中国还剩一个人,就会有人记得”。
这些是“仇恨燃料”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刚才在影厅里,他没有任何一刻觉得自己在被“煽动仇恨”。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回不来的人。
刘磊盯着屏幕上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
他点进高小松的主页,打开关注列表,点了“取消关注”。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不再关注@高小松?”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点了“确定”。
页面刷新。那个熟悉的头像从关注列表里消失了。
刘磊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原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很好。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情侣手牵手走过。一切都很普通,很平常。
刘磊站在原地,看突然想起阿昌胸前那个编号。
1213。
12月13日。南京沦陷的日子。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使用了三年多的ID:“水城小鬼子”,想起那些跟随高小松在网络上发表过的评论,莫名觉得有些恶心。
他打开那个天涯论坛,登录,找到个人设置,删掉旧ID,输入新的:
“南京1213”
然后点击,确认。
页面刷新。新的ID出现在屏幕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去。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影城外墙上面的电影海报,看着阿昌的面容,久久未动。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