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这个还在英国人统治下的殖民地,成了这批人最理想的避难所。
在这里,他们可以继续保有自己的财产,继续用英语和洋人谈生意,继续在殖民地的秩序里过着“体面人”的生活。
他们带来了资金,带来了商业网络,也带来了刻骨的阶级仇恨。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后来成了香港电影的投资者和幕后老板,他们出钱拍电影,是为了在银幕上重温那个被革命夺走的天堂。
于是观众看到了一座又一座被美化的金楼。
《一代宗师》里佛山金楼的繁华风月,《花样年华》里上海人聚居区中旗袍摇曳的风情,《明月几时有》里知识分子在战火中依然维持着的优雅体面。
在这些电影里,民国永远是精致的、忧伤的、充满文艺气息的,没有革命,没有土改,没有人民战争,没有阶级翻身。
而那个饿殍遍野、战火连天、卖儿卖女、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真实民国,在这些电影里从来不存在。
因为如果他们胆敢直面那个真实的民国,他们就必须承认:那个被他们反复悼亡的旧时代,骨子里是腐烂的。
他们悼念的不是民国,是他们失去的特权。他们追怀的不是历史,是他们被剥夺的优越感。
这种“民国情结”,说穿了就是“特权阶级的招魂幡”。
它遍布所有旧中国既得利益阶层逃亡的地方,台湾、香港、海外的一些唐人街。
他们共同编织了一个关于“失去的天堂”的神话,然后用文学、电影、音乐反复吟唱。
香港电影里那些被美化的民国旧梦,就是这个神话最精致也最虚伪的版本。
第二条脉络是台湾市场的政治审查。
从1950年代到1990年代,台湾是香港电影最大的海外市场。
对于需要海外票房来维持生存的香港制片公司,台湾市场就是生命线。
而彼时的台湾当局对“赤色元素”有着严格到苛刻的审查制度,任何涉及大陆革命斗争的题材,任何被认为“为共产党说话”的内容,都会被坚决挡在门外。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文化阉割”开始了。
东江纵队港九独立大队英勇抗日的故事,因为番号上带着“东江纵队”四个字,而东江纵队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
所以,这就成了碰都不能碰的题材,刘黑仔被禁止出现在银幕上,因为这个手持驳壳枪的共产党员的名字本身就是政治禁忌。
蔡李佛拳的历史被系统性地抹去,因为这个拳种和革命的关系实在太密切了。
“红色拳种”,这个标签对于需要台湾市场的香港制片商来说,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商业禁令。
拍咏春是安全的,因为叶问逃到了香港,和红色革命毫无瓜葛,是可以被包装成“香港本土文化名片”的完美素材。
而拍蔡李佛拳,不仅要牺牲台湾市场,还可能触怒那些对共产党抱有敌意的本地投资人。
在长年累月的商业规训下,“去红化”不再是白纸黑字的审查禁令,它已经内化为整个行业心照不宣的创作惯性和避祸本能。
一代又一代的香港编导们,很自然地学会了绕开那些碰都不能碰的题材,学会了把电影里一切革命痕迹剔除干净,把国破家亡的宏大叙事压缩成个人的爱恨情仇。
他们甚至不再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什么不能拍,他们自己已经不知道那些历史的存在了。这才是文化阉割最成功的地方:它让受害者主动替施暴者完成剩下的工作。
这就是香港电影里民国叙事永远只有儿女情长、没有家国大义的根本原因。
两条脉络相互强化、彼此嵌套,在市场导向和社会土壤两个层面同时推动香港影视圈朝着“去红化”的方向一路滑下去。
在大陆逃亡资本家控制的资本不愿意投拍革命题材,因为那会刺痛他们的阶级神经;台湾市场不允许革命题材进入,因为那会动摇他们的统治合法性。
两股力量合在一起,就像一把钳子,把香港电影牢牢钳在“民国旧梦”的窄缝里,只能反复地拍金楼里的爱恨、江湖上的恩怨、个人之间的悲欢,永远触碰不到那个上个世纪真正的时代脉搏——革命。
如果说,香港回归前的影视行业叙事倾向有一部分历史根源性,那么香港回归后,影视行业为什么依旧保持着这种错误的叙事倾向呢?
因为对香港人进行文化驯化的,不只是台湾和那些逃亡资本家,还有英国香港总督府。
港英殖民政府管治香港期间,从教育到传媒,从公共服务到影视娱乐,系统性地将“去中国化”和“污名化大陆”植入几代香港人的潜意识中。
历史教科书中,辛亥革命、抗日战争、国共内战这些决定了中华民族命运的重大事件被压缩成几页纸的干瘪年表,而英国工业革命、维多利亚女王、光荣革命却被反复讲授。
殖民者不需要在课文里直接骂中国,只需要让香港的孩子从小就知道“维多利亚女王是伟大的”,而对孙中山、林则徐、左权、杨靖宇这些人,只知道一串名字。
鸦片战争被轻描淡写地称为“贸易纠纷”,《南京条约》被包装成“对华通商的第一步”,英国对香港的殖民统治被美化为“自由港的建设者”。
一代又一代香港人,就是在这种认知框架里长大的:大陆是落后的、封闭的、需要被拯救的;香港是文明的、开放的、被英国人建设成东方明珠的。
这种认知框架一旦在青少年时期扎根,成年之后几乎不可能连根拔除。
与此同时,香港影视、报刊、流行文化中对大陆人的形象塑造几乎全是负面的。
在港产片里,大陆人的形象被固化为几个刻板符号:偷渡客、悍匪、妓女、土包子、讲乡下广东话的老表。
从八十年代的《省港旗兵》到九十年代的《国产凌凌漆》,大陆来客要么是杀人越货的凶徒,要么是愚昧可笑的乡巴佬。
在TVB电视剧里,但凡出现一个“从大陆来的”角色,十有八九就是来骗钱、抢老公、惹麻烦的。
这种持续几十年的文化灌输,把“大陆人=低等人”这个公式烙进了几代香港人的条件反射里。
而当一个人的优越感需要建立在对他者的贬低之上时,这种优越感本身就是极其脆弱的。
改革开放之后,内地经济仍与香港存在巨大落差。
从八十年代到新世纪头十年,香港的人均GDP是内地的十几倍乃至几十倍。对于香港人来说,这种经济落差是他们保持优越感的物质基础。
他们坐在中环的写字楼里,看着北边那个贫穷的、混乱的、和他们活在两个世界的庞大国家,那种怜悯里掺杂着轻蔑的眼光,是真诚地居高临下。
内地游客在香港购物,被视作“蝗虫”;内地孕妇到香港生子,被斥为“抢资源”;内地富豪在香港买楼,被骂“推高房价”。
在这些人眼里,北边来的不应该和他们平起平坐,只配睡笼屋、打黑工、在周末聚集在中环天桥下。
更要命的是另一种人的心态。
香港有一批人从未忘记他们祖辈曾经在大陆拥有一切。
他们的祖父是广州西关的商贾,是上海法租界的买办,是潮汕的地主,是当年跟着英国人一起盘剥中国百姓的“体面人”。
解放后,土地改革分了他们家的田,公私合营收了他们家的厂。
祖父带着一家老小挤在货轮底舱逃到香港的经历,变成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执念:他们要的不是回那个地方,他们希望有机会能为自己的祖辈正名和翻案。
在这些人心目中,自己的祖父是“勤劳致富的实业家”,是“诗书传家的乡绅”,是“在乱世中维持地方秩序的体面人”,绝不是教科书上写的剥削阶级、反动派、人民的敌人。
所以当他们坐在电影公司的老板椅上、站在导演监视器后面、握着投资决策权的时候,他们本能地要把祖父的形象投射到银幕上。
叶问那种精致的、隐忍的、不抗争的、在乱世中保持体面的宗师,就是他们梦想中祖父应该成为的样子。
在国破家亡之时仍然云淡风轻,仍然风度翩翩,仍然在金楼雅集。
至于那些拿起枪参加革命的蔡李佛传人?
不,那是他们祖父的敌人,是分了田的泥腿子,是绝对不能出现在银幕上的。
这些年长的偏见制造者是银幕背后的推手,而被这些银幕饲喂长大的一代又一代香港年轻人,则是他们最成功的产品。
当一个香港中学生坐在电影院里看了《叶问》系列,他会由衷地相信咏春拳就是中华武术的正宗,相信叶问就是那个年代中国人应该成为的样子:有尊严,不惹事,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维持体面,在历史洪流面前保持沉默。
而当他偶尔在互联网的角落里看到东江纵队、看到刘黑仔、看到蔡李佛拳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敬佩,而是怀疑和不屑。
他已经没有办法相信这些真实的历史了。
在一种被精心过滤和系统性扭曲的文化环境中浸泡二十年后,当一个人听到关于中国的正面叙事时,他的条件反射不是去核实、去思考,而是本能地厌恶、排斥、嘲讽。
他们相信自己有独立思考能力,但事实上他们所有的是非判断早就在出生之前被写好了。
当一个人连自己的思维方式都是别人预先设定的,又何谈独立?
这已经不是文化选择的问题了。这是数典忘祖,是为虎作伥。
所以当香港本土影视行业日渐衰落,大批导演北上拍片,你依然能在他们的作品里看到那种骨子里的傲慢和偏见。
一部合拍片,内地投资、内地市场、内地观众,他们仍然忍不住要给大陆角色安上那些熟悉的刻板印象:土气的口音、夸张的举止、要么傻要么坏的人设。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肌肉记忆。
他们几十年来就是这样拍大陆人的,他们已经不会用另一种眼光看对岸了。
当他们需要赞美一个中国人的时候,他们只能想那个被虚构和神化了的叶问;而当他们需要丑化一个中国人时,他们可以信手拈来无数个模板。
他们已经失去了描绘一个真实的中国人的能力,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真实的中国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们被自己编织的谎言反噬了,他们把自己关进了那座金楼,然后把门窗全部锁死,在金碧辉煌的隔间里点上一盏灯,告诉自己这就是全部的世界。
金楼外面的枪炮声、呐喊声、镰刀斧头劈开旧世界的巨响,他们假装听不到。
金楼里的烛火终将熄灭,当那盏灯烧干最后一滴油的时候,他们才会发现,自己被困在自己建造的迷宫里,已经找不到出去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