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抄着手,瞧了瞧前院那渐渐高亢起来的喧腾声:“人差不多都到了。我得过去一个一个拜礼。孟兄,自便。”
“九哥请便。”
孟昶也跟着站起身,微微躬了躬身,礼数周全。
赵九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亭子。
罪一一直跟在后头,这时候赶忙把手里那盏有些掉漆的马灯往前递了递,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赵九脚下那有些湿滑的青石板路。
“九爷。”
罪一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在冷风里显得干涩:“前院来了不少人。除了您知道的,京兆府的师爷送了礼,东城的几个木料行大掌柜也来露了脸,还有……还有河东军那边的几个校尉,在耳房里登记了,送了十只肥羊、五十坛老汾酒。”
赵九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这些世俗的应酬,他向来是不太在意的,可如今在这长安城里立足,总少不得要收下这些黏糊糊的人情债。
“还有谁?”
赵九随口问了一句。
罪一的脚步突然顿了顿。
他那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像是一堵突然立起的墙,把后面的冷风都给挡去了大半。
他把马灯提了提,那张布满了刀疤的狰狞脸庞上,此时写满了极其复杂的惊异之色。
“陈靖川……也来了。”
赵九整个人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那双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睛,在刹那间眯成了一条细缝,里面闪烁着锐利又冰冷的寒芒。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脸来:“你看对了?”
“绝对是他。”
罪一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笃定:“不会认错的。他一条腿废了,是影十二用半个肩膀扛着他,一步一步,刚跨进这大门里的。”
赵九面色平静下来。
那一瞬间的惊愕,被他压进了心底最深处,脸上重新恢复了松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先去看他。”
赵九抄着手,转了个身,大步朝着偏僻的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的墙角下,立着一棵被大火烧得只剩下半截枯枝的老梅树。
梅树上连个花骨朵都瞧不见,只有几片残存的枯叶,在冷风里无依无靠地抖动着,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干响。
陈靖川就靠在那老梅树的树干上。
他穿得单薄。
一件青色布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那有些佝偻的骨架上,风一吹,那空荡荡的衣摆便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愈发的瘦削落寞。
他那条左腿有些奇怪地向外撇着,无力地垂在地上,只有右脚微微用着力,撑着他那单薄的身体。
影十二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立在他身侧,一双手有些僵硬地抱着一柄没有开锋的铁剑,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戒备。
“嗒、嗒、嗒……”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黑暗的大雾中缓缓传了过来。
陈靖川没有抬头。
他那双有些干枯的手,正有些吃力地揉着自己那条没有知觉的左腿,嘴角挂着一抹讥讽。
“赵九。”
陈靖川轻轻开口:“这长安城的风,真特娘的冷啊。我这废人,在大门外站了足足半个时辰,连杯热茶都没喝上。你就是这般开门迎客的?”
赵九在大雾中立定。
他抄着手,身上那件暗花缎子棉袍上还沾着几缕北落师门掉下来的橘黄色猫毛。
他看着陈靖川那张比以前要苍老了十岁,满是风尘与病态的脸,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审视。
“你这腿,真废了?”
赵九问。
“废了。”
陈靖川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头来,那一双曾经阴鸷狠辣的眼睛里,此时却多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如今每逢阴雨天,这骨头缝里就像是有万只蚂蚁在啃,疼得人恨不得把这腿给生生锯了去。不过也好,省了到处跑的力气,老老实实当个残废,倒也清静。”
赵九朝前迈了一步。
影十二身上的气机猛地一滞,那柄抱着的长剑微微抬了抬,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十二,退下。”
陈靖川枯手撑在梅树干上,有些吃力地把身体往上顶了顶:“在赵府,他要是想杀我,你便是把那铁剑舞出花来,也过不去他一指头。老老实实站着,别给咱们影阁丢人现眼。”
影十二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地退到了阴影里。
赵九走到陈靖川面前三尺处站定:“你来干什么?”
“祝贺你。”
陈靖川笑着:“乔迁这么大的事,我总得来看看。”
赵九坐在他身侧,打量了一下他的身体,长久的沉默之后,站起身来说:“你走吧。”
陈靖川一怔,他突兀的仰起头来望着赵九:“你不杀我?”
罪一也是一愣。
陈靖川摆明了就是求死来的,他已经没有了正面和赵九对抗的资格,无论在朝堂上,江湖上,他都已失去了面对赵九的资格。
他考虑了很久。
江湖上要他命的人不计其数。
甚至他的妹妹陈言玥也在找他。
他除了死,甚至找不到第二条路。
但他想死的体面一些。
赵九摇了摇头:“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你来求我,只是想落个好名声。”
“你我交手半生,甚至连一个名声……都不愿给我?”
陈靖川望着赵九,眼里已全是恨意。
赵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罪一,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