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川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后院里来回激荡:“十二是个能用的人,他底子干净,手里的剑也快!没用的人是我,是我陈靖川!我求你……收留他!”
说完,他那有些单薄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扑。
“咚!”
他的额头,重重地砸在了那混杂着冰碴和黄泥的地面上。
这一个头,磕得极重,连地上的几块碎石子都被他的额头砸得有些碎裂开去,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发际线,瞬间渗了出来,落在那白生生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赵九在这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漫天的细雪落在他那冷峻、线条有些生硬的侧脸上,迅速融化成了几滴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活像是在流泪。
赵匡胤看着他哥。
他从那张平日里瞧不出半分情绪的脸上,看到了后悔,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赵九对他那一双黑亮眼睛的……期望。
在这一刻,赵匡胤这个平日里被父亲骂作木疙瘩的少年,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他的这位三哥,恐怕是这天底下,最疼他最在乎他的人了。
但凡自己的地位在三哥心里有半分不重要,这位能左右天下大势的九爷,也绝不会在这冷风里,露出这般脆弱的为难神色。
赵九陷入了两难。
他是个有原则的人。
可陈靖川在赵匡胤面前,把这句话喊了出来,还把那脑壳都磕出血来了。
这就是绑架。
是在赵匡胤这个弟弟面前,用最卑劣、最恶毒的江湖道义,硬生生绑架了赵九。
赵九不是个好人,也绝不是个坏人。
好坏这种世俗的字眼,根本没办法用来评价他。
但他至少在自己最疼爱的弟弟面前,不能是一个眼睁睁瞧着旧友磕死在雪地里、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的坏人。
气氛在瞬间凝固得像是一块铁。
罪一有些惊怒交加地转过头,一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盯着跪在泥地里的陈靖川,两只砂锅大小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恨不得现在就上去一脚把这老狗的脑袋踩进泥地里。
可他不敢轻举妄动。
九爷没发话,他要是动了,倒显得赵府没规矩,也坏了九爷在少爷面前的形象。
影十二抱着长剑,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他看着自己誓死效忠的阁主,就这么跪在地上,像是个最低三下四的乞丐一样,用自己的尊严和生命,在给自个儿求一条活路。
他还没想好说什么,也没想好自己是该拔剑,还是该跟着跪下。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
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踏、踏、踏……”
这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都极其踏实地踩在泥水里,发出“唧唧”的声响。
赵匡胤已经动了。
他面无表情,甚至连嘴角那抹憨厚的傻笑都收得干干净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冷峻得倒有几分赵九平日里的影子。
郭荣站在后头,扯了扯手,想去拦,可那手伸到半空中,瞧着赵匡胤那直挺挺的脊梁骨,又有些颓然地落了下去。
赵匡胤走得很稳。
他越过了有些发愣的赵九,甚至连衣角都没碰着他哥半分。
他走到跪在泥地里、额头上还流着血的陈靖川面前。
陈靖川听到动静,有些吃力地抬起头,那一双有些被鲜血糊住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疑惑。
“你……”
陈靖川的话还没出口。
赵匡胤的手,已经握在了腰间那柄有些破旧的长刀刀柄上。
这刀是殿前司的制式短刀,刀鞘上的铜皮早就磨得掉了色,露出里面灰败的木茬,还是他爹赵弘殷退下来的时候传给他的。
“铮——”
一声清脆,甚至带着几分龙吟般颤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打碎了大雾的沉闷。
雪亮如水洗的刀身,在刹那间划破了灰暗的天色。
影十二没有动。
他那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那抹刀光。
他是影阁里最快的刺客,如果他想动,这世上能在他面前拔刀的年轻人,没有几个。
可他的手,却像是有千斤重一般,死死地黏在了那柄没有开锋的铁剑上。
他没动。
因为他那有些混乱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冰冷又现实的念头:
现在,已经不是为了陈靖川去死的时候了。
阁主已经废了,影阁已经散了。
这样的死,毫无价值,不过是白白在这长安东城的荒地里,多添一具没人收拾的腐肉罢了。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极轻,极脆。
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在极名贵的丝绸上,飞快地剪开了一道口子。
陈靖川的脑袋,有些突兀地从肩膀上滑了下去。
它在泥水和碎石子里滚了几个圈,最后停在了一丛被大雪覆盖着的枯草旁。
那张有些干枯、满是血迹的脸上,那抹未完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这么被漫天的风雪,一点一点地覆盖了上去。
腔子里的鲜血喷得极高,化作了一团殷红的血雾,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凝结,最后落在白生生的雪地上。
红的血,白的雪。
在这关中寂静的冬夜里,美得有些妖异,又脏得让人作呕。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
那刺鼻的血腥味顺着他的鼻腔直冲脑门,激得他浑身的肌肉都有些微微地颤抖。
但他那张方正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贺贞亲手给他缝的纳了百十道线的粗布手巾,慢条斯理地在刀刃上蹭了蹭,将最后一抹血迹擦拭干净。
“铮。”
刀锋入鞘。
声音沉闷,干净利落。
赵匡胤转过身,迈着有些冰凉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赵九的身侧。
他低着头,一双眼睛看着自己那有些沾了泥水的鞋面,双手有些规矩地垂在身体两侧,声音压得极低,神态恭敬,倒像是个做错了事却又有担当的懂事孩子:
“三哥……前院的罪九姐姐说,大晋枢密院的赵莹大人和老相国冯相都到了……我陪您去吧。”
赵九依旧闭着眼。
风雪落在他那长长的睫毛上,化作了几滴细碎的水珠。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着身侧这个比以前高了壮了也变了的弟弟,那张冷峻得像是一块生铁的脸上,肌肉微微动了动。
他的嘴角,极慢极慢地往上勾了勾,露出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他那双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的眼里,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愧疚、欣喜、惊诧、甚至是那一丝藏在最深处的担忧,在这一瞬间,彻底盖过了所有的欣喜。
“好。”
赵九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他的手掌在赵匡胤那宽厚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拍得赵匡胤那金骨在皮肉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兄弟两人并肩,踩着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迎着漫天的风雪,大步朝着前院那暄腾的灯光走去。
罪一叹了口气,有些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身,又瞧了瞧立在阴影里跟木雕泥塑没什么两样的影十二。
他没多说什么,抄着手,提着那盏昏黄的马灯,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郭荣站在松木料旁,看着兄弟两人远去的背影,那一身银甲在冷雾里晃了晃,最后也只得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院子深处。
大雪洋洋洒洒地落着。
大雾翻滚,把前院那高亢的划拳碰杯声、还有老军汉粗鄙的关外小调,全都隔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死角之外。
这里,只剩下了影十二一个人。
他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破败石像,直挺挺地立在梅树下。
地上的无头尸体已经彻底冷了,喷出来的鲜血在泥水里冻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冰碴,反射着天空中那微弱的冷光。
影十二缓缓低下头,看着那颗停在枯草旁的脑袋。
那脑袋上的鲜血已经被风雪盖住,只露出一只干枯的眼睛,有些死不瞑目地盯着虚空。
他眨了眨眼,只觉得这长安城的风,吹在身上,冷得有些发干,也冷得有些让人想笑。
他茫然地站在大雪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甚至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誓死效忠的阁主,会落得这般下场。
更不知道,那把快刀落下的那一刻,自己脑子里闪过的那丝自私与解脱,到底……是对,还是错。
风,在树梢间凄厉地嚎叫着,扬起了一地白生生的细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