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様!这里有个活的!”
久藏的惊呼打断了赵新的胡思乱想。他带着利吉和志乃,小心翼翼的绕开驿道上的血污,来到了十几步外有十多具饿毙者所在的尸堆。
“在哪?”
“这儿!下面那个!”
赵新顺着久藏所指方向看去,就见一只枯瘦的手从两具叠压的尸体下伸了出来,手指尖正在微微颤动。
他强忍着恶臭,上前定睛一看,不由浑身一激灵。只见那只手的主人,睁着因饥饿而肿胀的眼睑,透过尸体间的缝隙望着他,嘴里还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嘶哑哀求:“饿......吃......”
赵新心说命真大啊,居然没死?
他将手里的弩交给志乃,对久藏和利吉道:“先把他拖出来。”
主人都这么说了,利吉和久藏只能憋着呼吸忍着恶臭,跟赵新一起用力掀开上面的几个死者,将那个家伙抬了出来,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空地放下。
看到自己崭新的手套上沾满了滑腻腻臭烘烘的不明液体,利吉心疼的不得了。这可是宝贝啊,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又轻又保暖,还防水。
赵新看出了利吉的小心思,随口道:“用水冲一下就干净了。不行的话,再给你一副就是了。”
说罢,他便将目光转向被救出来的家伙,发现此人没几根胡子,好像岁数不大。鼻腔里和脸上都是糊糊状的草渣和树皮碎屑,几缕干涸的血迹从嘴角蜿蜒至脖颈,几只白花花的蛆虫正顺着耳廓爬向眼窝。身上的衣服已经成了碎布条,露出了如同芦苇帘般的肋骨。
“呵......”
或许是之前的求救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此刻那人的喉咙里只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像是破旧风箱最后的喘息。
赵新伸手捏住了那人的下巴,从利吉手中接过拧开的矿泉水,将里面的小半瓶水灌入对方开裂的唇缝。
“咳咳~~噗!”
那人才喝了两口,就将水连同嘴里的污垢一起喷了出来。赵新看的清楚,那里面分明还有几只死去的蛆虫。
“慢点咽。”
赵新说完便看向利吉,后者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从怀里取出了自己吃剩的半个面包。
当利吉的手从怀里出来的时候,那人闭着的眼睑唰的就张开了,看到食物的瞬间,暴突的喉结开始疯狂滑动,发出骇人的吞咽声。赵新甚至都能听到对方的牙齿咬穿腮肉的闷响。
“吃吧。”
赵新叹了口气,将面包撕了一小块,递到了那人嘴边。只见对方如同见到肉的饿狼一般,张嘴就吞。血水和污浊顺着面包碎屑从嘴角溢出,在青灰色的下巴上蜿蜒。
久藏突然扯了扯赵新的衣袖,低声道:“殿様,看那边。”
赵新转头望去,就见在前方数十米外,一群皮包骨的身影从粗大的杉树后面冒了出来。他急忙从背包里取出望远镜观察,视野中的那些人一个个眼窝凹陷,瘦骨嶙峋,很多人手里还拿着棍棒和短刀。
赵新目测了一下人数,差不多有二三十人,随即收起望远镜,又从志乃手中拿过弩,又对利吉和久藏道:“这些人不对劲。拿出武器戒备!”
很快,也就是两分钟的工夫,那些人靠近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蓬头垢面、袒胸露怀的女性,手里还抱着个襁褓。
“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女人嘶哑的嗓音如同地狱里的饿鬼,让人不寒而栗。只见她走到离赵新他们六七米的位置停下了,目光游离,就跟失了魂一般。
“分点吃的给我的孩子吧!分一点吧!”
此时久藏敏锐的注意到,对方怀里那个发黑的襁褓布条间,隐约露出了半截小手。一阵山风吹过,襁褓布条被掀起了一角,那小手上竟然布满青紫色的尸斑。
“死婴!”久藏心中一惊,对那女人怒喝道:“把,把孩子放下!”
赵新举起弩,对准了不断靠近的人群,大吼道:“退后!否则格杀勿论!”
“退后!”
“退,退后!”
利吉和志乃也跟着叫起来。
然而面对他们的警告,树林中的饥民们竟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只见那抱着襁褓的妇人突然咧嘴一笑,黄黑的牙齿间流淌着黏稠的唾液。见此情景,志乃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那女人又哀求道:“好心人,给口吃的吧,孩子已经饿了两天了。”
“殿様,他们吃,吃过人。”久藏的后颈渗出了冷汗,结结巴巴的对赵新解释着。
饥民们的低吼和磨牙声,就像狼群在分食前的仪式。之前在秋田的时候,他见到过同样的场景。
赵新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之前见到的那堆断口整齐的残肢,顿时浑身汗毛炸立。身侧的利吉整个人已经开始哆嗦起来,握着刀的双手不住的抖。志乃更是吓得面色煞白,躲在了丈夫的身后。
“啊~~!!”志乃突然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吓了所有人一跳。
赵新回头一看,原来是之前那个被救出来的家伙突然抱住了她的小腿。利吉大惊,正要举刀刺下,就听那人用嘶哑的嗓音哀求道:“再给我点吃的吧!吃饱了我能帮你们。”
“滚开!快把手松开!”利吉的刀尖指着那个家伙,急声催促着。
被救的家伙喝了水,又吃了半个面包,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浑浑噩噩了,他就是饿。看到刀尖都快捅到自己脸上了,他急忙松开了手,哀求道:“七天,我吃了七天的草根......求求你,再给我口吃的。”
就在此时,志乃又发出了一声惊呼:“殿様小心!”
最先扑上来的是个握着柴刀的男人。破碎的单衣下肋骨根根分明,血红的双眼如同择人而噬的魔鬼。久藏虽然害怕,可还是本能的向前一步挡在了赵新身前。就在那男人举刀欲挥之时,他手里的金枪鱼刀便不自觉的捅了出去。
“噗!”刀锋毫无阻碍的就没进了对方的胸口,男人举起的胳膊猛的一顿,柴刀掉落在地。
中刀的饥民没有发出惨叫,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然后抬起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笑了。
杀人了!别看久藏当了多年的猎户,可取人性命却是头一遭。一时间,他浑身不住的颤抖起来,抓着刀的手也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