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外固定支架的构型不是这样的。”
“而且……”
“切口怎么这么小?”
他转头看向福岛俊行,一脸疑惑。
“桐生君这是要干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福岛俊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桐生君交上来的手术方案里,确实说要用到这么多的克氏针。”
“我以为那是他怕术中出错,多备了几根。”
“院里的年轻医生,许多都是胆子小的,总是喜欢把器械备得足足的。”
“谁能想到他是真的要全用上去啊。”
他面带苦涩地解释着。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他也是看过手术申请单的。
于是,他走近玻璃窗。
双手撑在栏杆上,认真地看着下方的手术台。
从俯瞰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两根已经打进去的克氏针。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它们在空间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结构。
就像是……操纵杆?
安田助教授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不过还要再看看。
下方,手术台边。
桐生和介也没有在意来自见学室上的目光。
他现在全神贯注。
中森睦子的手腕很细,骨头也很小。
好在有“克氏针固定术·完美”和“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的加持,他的脑海里能看到清晰的三维构图。
骨折块的位置。
移位的方向。
还有那些关键的进针点。
全都一清二楚。
“克氏针。”
“要1.5mm。”
桐生和介接过电钻。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钻,而是先用手握住了之前打进去的那几根克氏针的尾端。
确实就像是握住了几根操纵杆。
他轻轻用力。
撬动。
咔哒。
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声,通过克氏针传到了他的指尖。
“这是……”
安田一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果然啊!
是Kapandji技术!
不……
不对,不对。
不仅仅是这样,Kapandji技术通常是用作撬拨复位,用克氏针把骨折块顶回去。
但桐生和介做的更进一步。
他在用克氏针,代替了切开复位时那种破坏性的暴露。
“2.0mm的。”
桐生和介再次伸手。
器械护士已经麻木了,机械地递上电钻。
滋滋滋。
拢共五根克氏针。
在中森睦子的手上交织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网状结构。
两根作为撬拨针,把塌陷的骨块顶起来。
一根从桡骨茎突斜向打入,锁住桡侧柱,找回了丢失的尺偏角与桡骨高度。
一根从背侧经皮穿透,在骨髓腔内形成了阻挡,防止复位后的碎骨块再次向后方塌陷。
最后一根则横向贯穿,临时锁死下尺桡关节。
没有剥离骨膜。
没有切断旋前方肌。
福岛俊行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手里的咖啡杯都快拿不稳了。
还真的把克氏针全用上了!
“好好看,好好学。”
安田助教授头也不回,提醒了在场的众人一句。
“还没结束。”
“这些针应该只是临时的。”
“他要靠这些针维持复位,然后……”
“然后把钢板滑进去。”
后面这些话,就是他对自己说的。
这里是见学室。
那他当然也要好好学习。
“钢板。”
桐生和介没有因为复位成功而停下。
他伸出手。
器械护士赶紧将那块昂贵的T型钢板递了过去。
桐生和介凭借惊人的手感,将之预弯到了完美契合骨骼弧度的状态。
如果是常规手术,那么,这时就要广泛剥离旋前方肌,把骨头完全露出来,才能把钢板贴上去。
但现在……
有了这些克氏针的支撑,骨折端已经非常稳定。
桐生和介根本不需要剥离。
他只是用骨膜剥离器,在肌肉下方轻轻捅出了一条隧道。
然后,将钢板滑了进去。
今川织作为一助,眨了眨眼。
就这样?
就好了?
这台手术,根本不需要她费力地去拉钩,也不需要她去帮忙按住乱跑的骨块。
她只需要轻轻地扶住钢板的尾端。
“螺钉。”
“近端两枚,远端三枚。”
桐生和介经皮做几个几毫米的辅助切口。
钻孔。
测深。
攻丝。
拧入。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因为骨折已经复位得极其完美,钢板起到的作用,仅仅是最后的锁定。
而不是像常规手术那样,要靠着钢板的拉力去强行复位。
这就是区别。
一个是顺势而为,一个是强行矫正。
“拔针。”
随着最后的一枚螺钉拧紧。
桐生和介接过老虎钳。
一根。
两根。
……
五根。
那些刚才还插在手上,看起来吓人的克氏针,被一根根拔了出来。
只留下了几个针眼大小的孔洞。
“C臂机透视。”
放射科技师推着机器过来,球管对准了手腕。
踩下踏板。
接着。
见学室内的电视屏幕上,画面闪动,透视影像出现了。
桡骨的高度恢复了。
掌倾角恢复了。
尺偏角也恢复了。
钢板的位置极其完美,紧贴骨面,没有翘起。
螺钉的长度恰到好处,穿透双侧皮质,却又没有伤及背侧肌腱。
完美的解剖复位。
完美的内固定。
而病人的手上,只有一个三厘米的小口子。
至此……艺术已成!
二楼的见学室内。
中野清一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啊?
这就是A3型骨折?
啊?
这就是他以为闭着眼睛都能做的手术?
明明只是一台平平无奇的A3分型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却看起来比C3分型还要难!
福岛俊行张了张嘴,想要找点什么词来形容。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这种小切口的理念,这种利用克氏针做临时脚手架的思路。
这在书上或最新的医学期刊里……
都没有看过啊!
“啪啪啪……”
这时,却突然响起了掌声。
是安田助教授。
他站在玻璃窗前,一脸的感慨。
“精彩,真是精彩。”
他回过头来,看向还在发呆的福岛俊行和中野清一郎。
“你们看懂了吗?”
“这就是为什么要备五根克氏针的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切口可以做得那么小。”
“桐生君……”
“他是在给病人省皮啊。”
“为了不留疤,为了减少创伤,他宁愿给自己增加几倍的操作难度。”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欣赏。
“这种技术……”
“要是他肯留在东京,不出五年……”
“不,最多三年。”
“整个日本的创伤骨科,都得听他的。”
说着,他还一脸的心有余悸。
还好。
还好来看了这台手术啊。
大多数医生,都习惯了要把骨折线对得严丝合缝,哪怕牺牲了血运也在所不惜。
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在内。
而桐生和介则已经开始思考怎么让病人恢复得更快,怎么让损伤更小了。
保护血运,尊重软组织。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冲洗。”
“缝合。”
桐生和介接过持针钳。
又是那熟悉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缝合速度。
“手术结束。”
桐生和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九点二十五分。
从切皮到结束,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这还是在他追求微创,增加了很多额外操作的情况下。
如果是常规切开,甚至可能十分钟结束。
但那样会留疤的。
他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然后抬起头,看向了二楼的见学室。
那里。
安田助教授正站在玻璃窗前,神色复杂。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像是在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