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垂着头,低低‘嗯’了一声。
裴醉扶着他的侧脸,轻声说:“抬头,看我。”
李昀慢慢抬眼,眼神裏第一次出现了退缩和迷茫,那双湿漉漉又无助的双眼让裴醉心疼到了极点。
“没有你,你母妃便能安然活下去?没有你,李昊便能顺利继承大统?没有你,天下就太平了?盖家借李昊布局之计,顺手除掉了他,说明盖家与崔家早就水火不容,盖家只想扶小五即位,做个傀儡皇帝罢了。若没有你,清林内部之乱,斗争纷扰,朝堂血洗,只会比现在更厉害。”
李昀失神的双眼渐渐落在了实处,他的手慢慢地抓着裴醉的衣服,仿佛在一片眩晕中抓住了了一座不倒高山,让他不至于跌落无尽深渊。
道理他如何不懂?
只是心痛难耐的一时软弱,乱了心绪。
他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压下这失态,只是脸色仍是有些苍白。
裴醉忽得挑了话尾,懒懒拉长了语调。
“不过,若是没有你,有一件事肯定不会发生。”
李昀抿了一下唇,声音嘶哑:“什么?”
裴醉敛了唇边的懒散笑意,珍重地握着他的手。
“若是没有你,我活不到今日。”
李昀瞳孔微微一颤。
“你把我的心拿走,害我不能安心赴死,害我每日都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害我越发留恋这人世间。若当真要论你的错,可当重罪。”裴醉指尖撑着额角,一双明眸似笑非笑,“想不到,温文儒雅纯良高洁的梁王殿下,在我这裏,已经是罪无可恕的阶下囚了。”
李昀刚刚才努力遮掩起来的心上伤口,被这近乎胡言的玩笑话尽数填平。
他眼角微微泛红,低声笑了。
“又胡说。”
裴醉搂他入怀,声音温柔而坚毅,带着斩破黑暗的力量。
“你没有对不起谁。这二十一年,你走得坦荡,每一步都俯仰无愧于天地。”
李昀咬了咬唇,把热泪逼了回去,生硬地转了个话题。
“...所以,方公子去了哪裏?我同你一起找他回来。”
裴醉彻底失笑。
“都难受成这样了,还想着别人。该说你善良,还是傻?”
“...承兄长夸奖。”李昀抿着唇,慢慢从他怀裏坐了起来,深吸了口气,拿回了那张药方,忽得了然。
“他去找骆先生了?”
“嗯。”裴醉嘆了口气,“半月前,我请先生解这个香,这方子是他给我写下的药材成分。被伯澜找到了,恐怕,又去求先生了。”
李昀松了口气。
裴醉用大手温柔地揉了一把李昀的发顶:“走吧,陪我去带他回来。”
“快!闪开!”
周明达背着脸色惨白的方宁从外面跑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裴醉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看见浑身湿透气息奄奄的方宁,瞳孔一缩。他直接动手扒下了方宁身上湿漉漉的袍子,看清了那骇人的伤。
那双膝盖窝上溃烂的青紫,被雨水泡得发胀,皮肉狰狞地翻着;手腕处有绷带包裹着,可鲜血仍是浸湿了绷带。
裴醉周身的气场一下子变得冰冷无比,犹如在深冬腊月的大雪裏埋了三日的旅人,连呼吸都凛然寒冻。
他极缓慢地伸出了冷白色的手,近乎冷漠地解开了方宁手腕处的绷带。
“裴小子!”周明达心疼到了极点,狠狠地抓住裴醉的手,“你干什么?!”
裴醉甩开了周明达的钳制,自顾自地将那伤口全然袒露。
伤口很深,是刀伤。
刀尖略弯,刀身瘦直,刀刃轻薄,是苗刀。
南方的刀。
裴醉用二指轻轻触碰这那血肉伤口。
翻露狰狞的皮肉处被抹了气味甘香的伤药,血已经凝固了。
他冰冷的指尖又一点点探上方宁的手腕骨。
断了。
他又将绷带缠了回去,没有一丝犹豫,连手都没颤。
“谁将他送回来的?”
裴醉漠然抬眼,眸色深邃。
一声苍老的嘆息自门口而来。
“小侯爷,是老朽的不是。”
骆百草被人搀扶着进来,胡子上打着的小结被大雨打得湿透,有气无力地垂着,还淌着雨水。
李昀快走了两步,上前扶着骆百草,将他扶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先生在何处捡到他的?”裴醉声音很冷。
“老朽也不想瞒小侯爷。”骆百草颤巍巍地起身,朝他行了个礼,“方公子三日前来我这裏,求我帮你解毒。后来,他回城的途中,似乎遇到了贼匪,倒在老朽居所不远处。这事,说起来,是老朽的错。”
裴醉慢慢抬眼,唇边笑意很淡。
“先生早知我身上的毒无药可解,为什么还要让他雨中跪三日?”
“...老朽以为,避而不见,便能绝了他的心思。”骆百草拄着手杖,一步一晃地慢慢站到了方宁的床前。
“先生不是一贯以济世救人为己任,怎么,他不是人?不值得先生救一救?”
“这孩子...”骆百草攥了攥手杖,放低了声音,“...医道不正,医心旁落,容易误入歧途。老夫,不喜欢他。”
裴醉嗤笑一声:“你不喜欢的,是方琮,是方宁,还是你自己?”
骆百草仿佛被戳中了心底的隐秘,他攥着手杖的手颤了颤,最后,无力辩解道。
“青出于蓝,老朽,确有羡慕。可方琮,确实不该将这未成之药拿出去邀功。现在,他的儿子也如此鲁莽,老朽...只是想正一正他的医者仁心。”
裴醉仿佛听了场笑话,唇边笑意极淡,眼含嘲讽。
“先不说,这药是我逼他给我的,只说先生这可笑的理论。恩情隔辈便忘,罪责却延绵百代。方琮做错事,与伯澜有何关系?”裴醉冷冷挑眉,凤眸微瞇,“他被这方子害了半辈子。没有家人相护,从小受尽欺辱,一心钻研医道却被这方子折磨成了个不人不鬼的疯子。你们只会迁怒于无辜的孩子,那他吃过的苦,要向谁讨?!”
裴醉缓了一口气,语气更加尖锐而冷厉。
“他近来几日便会发一次疯。若是不痴迷于医道,他怎能发疯?若是不存善念,他为何日夜钻研,拼着发疯也要救我性命?若先生如今还打算装作不知道,那我便也无话可说。毕竟,徒弟五马分尸,徒孙最后疯死,倒也成了方家一门传奇。”
骆百草被裴醉身上凛然的压迫性逼得身体向后仰倒,干瘦手掌努力攥紧了手杖,才不至于被那慑人的气势震倒。
“小侯爷...你...”
裴醉干脆打断了他的话。
“医道?囿于世俗成见的冷血之人,不配在一个秉性纯良的杏林面前谈医道。我看先生从太医院裏退下来正好,否则,终有一日,身败名裂,万劫不覆。”裴醉话语寒凉,唇角却带着冷漠的笑意,一字一顿,如阴曹幽语冷然回荡在骆百草耳边。
他胡子颤巍巍地抖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可面对着裴醉沈怒的剑眉冷目,却说不出话来。
李昀沈默地扶着骆百草坐稳,然后无声地走到了裴醉的身后,将手搭在那微微发颤的肩上。
忘归习惯了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埋在心底,很少这样失态。
今日,是真的动了怒气。
床上的方宁痛得意识模糊,可裴醉的话却一个劲儿地往他耳朵裏钻。
方宁又委屈又感动,拼尽全力地想要抓住裴醉的手,可废了半天力气,只细微地动了动睫毛。
裴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深吸了口气,伏在方宁的耳边,一字一字,压抑而坚决地告诉他。
“谁伤了你,我杀了他。”
受宠若惊的方大夫感动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努力地想要回应,可就是睁不开眼,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忘归,报仇什么都不重要!!!
你千万别靠近老爷爷啊!!!
他身上有药!!!
骆百草把枯瘦的手搭在方宁的手腕上,仔细地诊了诊脉,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的手筋我已经接上了,虽然不能像从前那般灵活,但勤加练习,并非没有完全恢覆的可能。至于断的骨头,需要时间休养,也会好起来的。”
周明达差点没哭出来。
他抱着方宁惨白惨白的小脸儿亲了一口,心疼地骂他:“阿宁啊,你在府裏犯蠢也就罢了,出了府怎么还不学着机灵一点呢!没有老夫,也没有臭小子,谁能护着你这个小疯子啊!”
方宁心裏已经嚎啕大哭了。
周先生我好疼呜呜呜呜呜呜呜!!!
先生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连你去茅房也要跟你一起!!!
骆百草充满自我纠结的目光慢慢落在了裴醉的身上。
他腰间放草药的鹿皮药囊已经换成了细网密织的香囊,裏面的香料一点点地散逸了出来。
他有无数次想要将这香囊丢进雨裏。
可,他错了半辈子,若此时放弃,这些年,便尽然变成了一场笑话。
虽然,他早就可笑得可悲了。
裴醉脸色一点点难看了起来。
他身体本是坐得笔直,可一点点向床头的立柱靠了过去,又不动声色地双手抱臂于身前。
“唔...”
他忽得压抑地低喘了一声。
心口的隐痛陡然变作山崩海啸,身体裏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剜着心口的血肉,痛得他喉头一瞬间便哽了一口血,唇上的血色尽褪。
幸好屋内光线昏暗,众人的视线又全被方宁身上的伤吸引,没人註意到裴醉忽得惨白的脸色。
裴醉慢慢闭上眼,拼命地压下了撕裂般的痛楚。
片刻后,低哑着嗓音朝着周明达说。
“师父,我还有事要处理。”
“知道了知道了,去忙吧,这裏有老夫。”
被周老夫子轰走,裴醉便撑着灯架起身,转身冷淡地朝着门外走,一副闲人勿近的气场在他周身猛地撑开。
他快步走到月下回廊的阴影裏,扶着廊柱,身体猛地一折,向着花园中的草木喷出了一口血。
二十四快步走过来,给裴醉递了一块帕子。
“在本侯面前用刀伤人,呵。”裴醉擦去唇角的血迹,哑着声音冷笑,“去给我查,南方的‘贵客’是不是又来承启找死了。”
“是。”
裴醉抱着双臂,靠着廊柱,脸色苍白地蹙紧了眉梢。
近日,毒发得越来越频繁了。
李昀的脚步声细碎地在他身后响起。
裴醉立刻甩了手裏的帕子,藏在草木的阴影裏。
“忘归。”
听见李昀的呼唤,裴醉弯了唇角,转身时,眼前却猛地一阵眩晕,按着廊柱的手泛着青白,差点撑不住身体而向前栽倒。
李昀倒吸了一口冷气,奔向了那月色下身形单薄的人,张开双臂扶住了他微晃而险些倒下的身体,焦声问道:“又头晕难受了?心口疼得厉害吗?”
裴醉脸色发白,气息不稳,将自己手臂横跨在李昀单薄的肩上,头低低垂着,碎发遮眼,挡住了那一瞬间的失神和脆弱。
他匀了匀呼吸,勉强笑着说道:“...为兄看起来很虚弱吗?竟然要我家元晦一步不落地跟着。”
李昀不答,扶着他的腰,将他带入回廊旁的一个歇脚亭,替他擦了擦脖颈渗出的冷汗。
“怎么突然疼成这样?”
裴醉握着李昀的手,用他冰凉的手背冰着额头,抵抗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拧着眉,哑声道:“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
“今日,你可有用膳?”
裴醉捂着胸口咳嗽,视线微飘。
“没胃口?”
“...嗯。”
“这几日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怎么会不头晕?”
裴醉用微凉的指尖掐了掐李昀的脸蛋。
“果然还是看到我身上的伤了,是吗?”
“你我朝夕相对,又如何能瞒得住我?”
裴醉神思清明了些,心口的痛楚也渐渐散去,只是还没什么力气,慵懒地撑着额角,垂眼轻笑:“...真令人头疼。”
李昀蹲在他身侧,微微仰头,双眼映着亭角飞檐处挂的两盏暖黄纸灯笼。
“我给你煮一碗药膳粥好不好?”
“君子远庖厨,不用为我破例。”
“谷麦稻米,一粥一饭,皆为天下本。再说,心上不沾烟火,纵居庖厨而处桃源,君子养浩然正气,不以外物...”
“好了,我这是请了一个教习先生回家?”裴醉牵着他的手,无可奈何地笑道,“怕了你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