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琚是个清冷的人,他虽收留了织姬,但是却不会对织姬多温柔。织姬给他换好了香,便垂眉顺目这样子退下。
至于织姬对姬琚喜好的推测,其实也实属织姬日常细枝末节的扣糖。
此刻,房中只余姬琚一个人。
他手指敲敲,从暗格之中取出一枚画卷。
然后姬琚缓缓展开了画卷。
画中的女子一身绿衣,神采飞扬,那鲜活明艷之意仿佛也透过画纸扑面而来。
姬琚手指比过画中女子脸颊,那女修眼下还有一枚鲜润欲滴的泪痣。
他面色还是那么淡漠冰冷,那么一张端方禁欲的面颊,却生生透出了一抹古怪异色。
一点炎热的火气,就像是寒冰下的暗涌,使得姬琚面颊透出了一抹诡异的别扭。
他蓦然擦过了自己手指上浅浅的金线。
绿泫离开碧水宫的消息,他自然比姚宁先一步知晓。
这其中自然有姜玄衣三个字,可姬琚并没有将这个名字如何的放在心上。
鲜艷明润的少女总是冲动多情,一个人思想越简单,自然便越容易遵循本欲。
无论是应无烈,还是这位姜玄衣,都不过是轻轻吹过的叶子,不会在那片翠绿的衣裙上沾多久。
姬琚慢慢的瞧着这副画,眼中渐渐流转灼热的异色。
圣魔武会将至,大陆各地的修士便如流星般飞快掠来,他们的身影划过了天空,皆是意气风发。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谢苒也是搞起了讲解,将各大修士门派高手娓娓道来。无论是成名已久的大修,还是新冒出头来的仙门新秀,谢苒都是如数家珍。甚至这一次不甚出名但有可能爆冷的黑马,谢苒都是一一点出。
比如芳华道的艷竹,奉神殿剑宗的经赦,乃至于魔域最近新出的妖罗剎,月鬼等等。
新任魔主元魅邪尊有意搞好魔域,正在大力提拔魔域的人才,这次圣魔武会也是有意炫技,蠢蠢欲动。
惹得宁寂颇为覆杂的看了谢苒一眼,觉得这女人不去搞情报可惜了。
不过也不止谢苒,想来各方武修都是认真备战,挖空心思靠情报。
而这便是各地法宫奉宫的职能了。
法宫主修将全副心思用在修行上,那么这些琐碎事情自然是需要法宫奉宫去操心。
故而各国奉宫修为也许不是很高,却必定是心思缜密,善于分析之辈,有时候还要帮主修制定战术战略。
毕竟圣魔武会是一桩极重要的盛会,那不止是大家搞搞联谊,聚一聚,也是各地势力展露自己实力的绝好机会!
这甚至关乎这个世界的和平。
如果圣域或者魔域输得太多,这种实力不平衡之下,必定会爆发战争。刚刚签订的和平协议也脆弱得像一片树叶,随时可以撕了去。
谢苒想到了这儿,内心还有些小覆杂。
她看了宁寂一眼,如今也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绿泫倒是一脸亢奋,欢喜得很,脸上瞧不出任何忧虑。
谢苒:她心态一向很可以得。
不过有些事情也还需谢苒进行提点。
“阿泫,这比武臺上,为取得胜利,许多人可以不择手段。有时候,有的人靠的也不是实力。若能打击到你,人家什么手段都可以使出了。碧水宫应无烈施展的那些手段,也是不足为奇。”
主要是如今绿泫得罪了奉神殿,神藏真君那便宜爹心裏必定是嫉恨。
这大的动静没有,小手段却是不少。
“如今你出了风头,自然是会成为众矢之的,自然也会有许多闲言碎语。”
绿泫啊了一声,然后甜甜一笑:“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不过谢苒还是准备让绿泫有些心理准备,使自己心中有数。
就比如从前别人搞她,那些搞绿泫的流言蜚语自然不少。什么绿泫痴恋应无烈却不及阮珠作为一只单身汪心理扭曲啊,以及三次挑战元魅邪尊水分大涉嫌碰瓷之类。
这些没有新意的说辞绿泫听了已经是心如止水。
谢苒:今年还有新花样哦~
谢苒幽幽看了绿泫一眼:“不过近些日子,有关你的议论又增添了些新趣味。”
绿泫:什么什么?
谢苒:“现在别人说你颇为好色!”
绿泫差点咬了自己舌头:“什么!”
神特么好色!绿泫双颊生出红晕,简直万分委屈。
那些人实在是太离谱了,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她现在都还没正经谈过恋爱。
自己从前心如止水,从来没考虑什么男女情爱之事,修了那么多年无情道。
污蔑她别的也罢了,这些人传出这样子的话,简直是没有心。
姜玄衣手掌轻轻的按在了绿泫的肩头,面色温和。
“是我这张脸,让你受累了。”
宁寂听了简直觉得辣耳朵。
姜师叔这么一说,绿泫心裏也是一甜,不觉有些心虚。
“那些话,只要师叔别误会就好。”
她瞧了姜玄衣一眼,又缓缓侧过头来。
阳光下姜玄衣那张脸美得如诗如画,绿泫觉得自己好色仿佛也不全是污蔑之语。
她是喜爱师叔的性情,可若说和脸一点关系也没有,绿泫觉得这确实也算是谎言。
绿泫,你当真是个色胚!
谢苒轻轻吐了一口气。
奉神殿舞的人设居然还这么与时俱进。从前绿泫是个求而不得,现在却把她传得和北离城主一样好色风流。
谢苒:“还不止如此。”
谢苒实在是个性情严肃的人,她说起这些男女八卦,表情也搞得不是一般严肃,仿佛这其中有什么大阴谋。
“正因为你好色,便有人传你窥探神主,贪恋神主美貌,竟生出不该有的觊觎之心。”
一番话说得绿泫真的有点破防了,简直目瞪口呆:“没有的事!我与神主清清白白,自然从未生过这种,这种心思。”
阳光轻轻落在了姜玄衣黑幽幽的眼裏,他嗓音也是沙哑柔柔:“这当然是胡说。”
谢苒继续说道:“正因为你生出觊觎之心,故而开罪神主。本来神主对你生出笼络之意,然而正因为你举止无状,故而不能真受神主器重。”
还别说这些谣言居然还有逻辑链。
当然传出这样子的故事,谢苒自可体会出其中用心之险恶!
当真居心狠毒!
一夕之间,绿泫已从求而不得的痴情女配,化身为好色如命的无脑色胚。
绿泫感慨这可真是进退自如啊!
纵然她心生委屈,但也当真是嘆为观止。
不过这些程度的闲话,已经无法当真让绿泫动摇。并不是随便拉个人就有应无烈的功底,而且那么了解她。
经历碧水宫之事,这些话儿也不过是洒洒水,根本不足以让绿泫为之真正动容。
不过那些流言蜚语,倒好似勾起了绿泫内心一缕并不美好的回忆。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编排她跟姬琚。
对于姬琚,绿泫确实有一缕警惕,这些事她谁也没有说。
一路飞行而来,此刻奉神殿也渐渐浮现在绿泫的眼前。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规模甚至比碧水宫要大一倍,而且这建筑物内部又有无数的小空间。
然而奉神殿构筑物虽然巍峨,来此的修士却很少会把心思放在奉神殿上。
来这儿的修士都会往后望去,望着奉神殿背后的神山!
圣域的神裔,皆是居于神山之上。
那实在是整个圣域最神秘的存在了。
绿泫长于圣域,可是她却之来过一次。
是应无烈领着她去的,让她开拓一下眼界。
绿泫那时候是第一次来奉神殿,没想到运气却很好。她机缘巧合,步入了神山,甚至见到了神主姬琚。
那时绿泫情窦未开,与男女之事还是浑浑噩噩的。可就算这样子,她见到神主时候,也是被神主容貌与气度震慑,乃至于生出自惭形秽想要膜拜之感。
姬琚那样子的人,当然有着摄人心魄的气度。
再者姬琚为人也不错。
对于一个神裔而言,姬琚对凡俗修士也已经足够亲善和友好了。
可这么一个近乎完美的男人,却莫名有些令人不安。
那份完美之中,却有着令人别扭不协调。
就像绿泫被神主风采所慑时,她手掌比肩行礼,可她头微垂时,却看着姬琚手掌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蜘蛛。
她当即汗毛直竖,浑身发毛。
绿泫最怕蜘蛛了,而姬琚手背上的蜘蛛却有碗口大小。
救命,这是要命的大小,可致死。
神主看着那么完美,他脸上的表情也是一丝不茍,冷得好似远山的冰雪。就算那雪玉鬼蛛在他手背上蠕动,姬琚也没皱一下眉头。
那只凶残的雪玉鬼蛛仿佛也宠似主人形,是那么样漂亮,可又那样子的凶残。
故而姬琚模样再美,绿泫也生出一抹直觉上的不安。
单纯的人直觉都很准。
她在神山住了三天,后来她又发现了一个很不对劲的地方。
那就是姬琚身边受伤的动物特别多。
小鸟折断了翅膀,兔子摔断了腿。神主对人淡漠,可是对那些小动物却很温柔。
他这么伸出援手,那些被救的小动物就会很依赖他。
可有些事情,太多的偶然就是一种必然。
那些动物当真是自己受伤了吗?
那记得那天,一只灵蝶翅膀残损,轻飘飘无力从空中落下来。绿泫下意识的伸出手,那只灵蝶就落在了绿泫的手掌心。
然而她耳边就听到了姬琚冷冰冰的声音:“把它给我吧。”
还没等绿泫回过神来,那只灵蝶也是落入了姬琚的手掌心。
绿泫浑身发僵,她呆立在原地,看着姬琚那优美修长的背影缓缓在自己眼前消失。
后来,那只灵蝶被医好了。
神山上的生灵都是有灵性的,那只灵蝶也是有自我意识。
故而活下来的灵蝶轻轻的悬在姬琚手掌心上飞舞,流露出浓浓的亲近之意,如此眷念不舍离去。
可绿泫背脊却是生出了一阵寒意。
因为之前她发现那只灵蝶不是自然受伤。它被削去半片翅膀,那断口是剑气所伤。
蝶翼虽薄,可绿泫却一眼都瞧得出来。
她是个剑士,自然有这样子的眼力劲儿。
然后姬琚侧过头,轻轻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沈若寒水,不带丝毫的表情。
那双眼既无威胁,也无喜爱。
可绿泫顿时生出了一种仿佛很荒唐的畏惧之意。是不是人在姬琚眼中,也像那掌中的蝶呢。
那时绿泫也没有特别害怕,当然就算到现在,绿泫也没有十分畏惧之事。
她只是觉得别扭,而且格外的不适。
当小姑娘觉得不舒服的事情,她自然下意识去寻身边的亲近之人。
那时候,她身边亲近之人是应无烈。
师兄带着她在东荒闯荡,出生入死,情意非凡。
绿泫向应无烈倾述自己所感受到的不安。她也想不出这神山神主诡异之处的答案。
然而应无烈面颊之上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他好像破防一样浑身颤抖,面颊之上也是流淌了一种激烈之色。
应无烈伸出一双手,死死的扣住了绿泫的双肩。
他仿佛天人交战,而且情绪十分激烈,可最后应无烈从自己肺腑裏挤出了一句话:“不要信他!”
不要信他!绝不能信神主姬琚!
应无烈的面颊微微扭曲,可一点没有平日裏的风轻云淡。
周围没有人,应无烈的嗓音却是很低很低,低得仿佛难以听见:“我之一族,是被姬琚所灭!”
绿泫想不是前任神主吗?
至少传闻中是前任神主。
前任神主姚重是个任性轻佻的人,性子也有些残忍。他只图自己享乐,更不愿意承担什么责任。所以圣元法阵肆虐时候,姚重并不愿意自己万金之躯受到什么伤损。
彼时姬琚瞧着不过是十多岁的少年郎,和其他神裔一样,他有类似看电影的转世记忆,也许心境算不得一个真正的孩子。可他那身躯,倒确实是稚嫩的神裔之血。
谁也没想到,姬琚居然顺利造反成功,在年龄上还搞了个神裔的个人记录。
无论怎样,这位新任的神主就像是东升的旭日,终究有一些正道之光的意思在裏面。
可应无烈却这么说。
师兄在那儿低声恶语,吐露实情,仿佛这世间种种皆染上一层荒诞。
当年作恶的不是上任神主姚重,而是看似人畜无害的姬琚。
绿泫大大的瞪大眼睛,心裏对姬琚说不出的失望。
虽然,也有人说姬琚看重自己。便算之前,也是有一些闲言碎语——
可绿泫却并不觉得。
有些方面可以靠直觉的,如果那人对自己存着善意,她怎么会没感觉?
当然那时候绿泫也不知道姬琚为什么姚笼络自己为仙侍——
可能只是例行性笼络人心。那时自己拒了,神主高高在上,眼神晦暗不明。彼时绿泫也瞧不清他的喜怒。
绿泫一向觉得自己很优秀,也很看得起自己。
可她再怎么狂妄自大,也不至于觉得姬琚会因为自己拒绝他的邀约动怒吧。
她是没觉得自己很卑微,不过神裔不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儿?
如今绿泫再次看到神山,她内心的别扭也是再一次的浮起来。
她这个人很勇,这一刻她也不是怕,就是莫名觉得不舒服。
神山就在奉神殿之后,此刻整座山泛起了一层暗沈的鲜红。
正在这时候,姜玄衣嗓音却在绿泫的耳边响起:“阿泫,我内息也是不顺,你扶我一把。”
然后一条手臂伸过来,就轻轻将绿泫圈住,一股子温暖之意就这般扑面而来。
姜玄衣的嗓音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