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除去守夜的将士,其余人已然入睡。
寅时,正是人一天中最困之时。
“窸窸窣窣、咿咿啭啭”草裏一片虫鸣之声。
账中传来几声咳唾,夹杂着苍凉、垂老的嘆惋。我旁边守夜的将士拱着手抱着长枪,慢声道:“那是将军呓语。”
须臾,嘆气声停了,又听见稀疏穿衣的声音,黄忠穿着白色裏衣走出来,地上铺一金丝枣红小毯,黄忠坐在毯上,略微瞇了瞇眼。他的两鬓已然斑白,脸上虽已是褶皱,面容憔悴,却还刻着几道深深的,曾经戎马倥偬、金戈铁马的见证。他依旧如同一个年轻威武的将领般挺直背脊,露出来的手臂青筋淋漓。黄忠右手提着一壶酒,左手搭在他左膝上,举起右臂,抬起左手,倒了一杯酒。
“咕咚”一声,一饮而尽。
正是: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地面传来微不可见的震颤,就这一丝变化,被敏锐的汉军捕捉到了。
“报————!”夜色深重,跪地声如同闷鼓钝击打着地面。
“——前方二十裏发现敌军!”
黄忠仍旧喝酒,月光勾勒出他眼角的风霜,苍白的发鬓在夜色中微乱。
“报————!”
“——前方十五裏发现敌军!”
一双鹰目如铁打的一般,盯着远处的山头,黄忠抬起右手,仰头倒了一口酒,那酒像倾泻而下一般滑入口中,滑进他衣领,沾湿了袖口。
“报————!前方十裏发现敌军!”
快马加鞭一人接一人的传报,黄忠一抬手,号角声平地而起,“戒——备——”这其中,忽然夹杂一声窃语:“黄忠将军七十岁了,还做先锋厮杀——”
这声本来几不可闻,但在突然安静的夜色中,犹如一道落雷炸开。
那人自知说错话,忙捂住嘴,惊慌失措地跪了下来,哗啦一声,撞翻了身旁的令旗。
黄忠并无恼怒,只是面不改色地放下酒壶,咣当一声,在这声中站起来,“……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身边这旗,你可以倒下,它不能!”他的双目淬炼成精铁,裏面有炽热的温度,望着人的时候,黑压压一片。那种阴沈的威压,足以令人手脚发软。
”将军————”那人瑟瑟发抖。
“动摇军心——”黄忠穿戴好铁甲,戴好胄盔,扶正了那最后一抹红缨。
“斩——立——决!”
“喝——!喝!——喝!喝!”战鼓擂起,如平地惊雷,马鸣风啸。一抹红色绽放了,如同即将拉开的血幕,我的眼前,划过一道倏忽疾逝的流星。
“——!”黄忠骑在马上,高举手中长箭,朝长空射了一箭,破云开月。“众将士听令——!此战——只许失败——不许成功!”
“令!——令!——令!令!汉贼不两立——王室不偏安——!”
我们都知道,这一仗,是註定要败。
霍骏骑在马上,朝我回首,月光流照,漫天星云就在我们头顶高悬。他望着我,眼中藏着万千覆杂情世初,最终汇成一句。
“黎王……此战之后,一切,交给你了!”
我坐在马上,手紧握着冰冷的马甲,看着夜风吹起霍骏的衣角,看着他在一片杀声震天的喊叫声中,甩着一柄长枪冲陷敌阵,“杀——!”
夜幕冷,寒光照铁衣。
刀枪鸣,将军百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