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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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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砚清步子一转出门,在公交站等了一会儿,招收拦下车,竟然是她来这裏第二天坐的那趟公交。

司机一眼认出她,连忙捂住投币口说:“你是忍冬店裏的人,不用投币。”

纪砚清嘴唇动了一下,说:“谢谢。”

纪砚清往车厢裏看了眼,在前排坐下。

你是我的店裏的人。

翟忍冬用这话骗了多少人,骗了她多少次。

她刚才再次听到,第一反应竟然是有光可沾的骄傲。

一个被人沾光沾习惯了,从来不想着要去靠谁的人,竟然开始借另一个人光,这代表什么?

纪砚清烦躁地拨了一把头发,看向窗外。

车子走走停停,花了快半小时才到小邱的店。

纪砚清下来往裏走,远远就看到小邱抱住翟忍冬说了句,“冬姐,我喜欢你。”

————

翟忍冬曲腿靠在墻边,装在口袋裏的手没有动,没有拉开小邱,也没有回抱。

小邱发洩着在翟忍冬肩上哭。

冷风顺着墻根窜上来,吹得翟忍冬肩上冰凉一片。

这片凉意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变成两个人拥抱着,相互取暖,所以小邱哭得再崩溃,翟忍冬也没有给她语言或者肢体的安慰。

徒增幻想而已。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之久,小邱红着眼睛退开,说:“冬姐,你是不是嫌我初中毕业没文化,才不喜欢我?你那么厉害,在那么大的……”

“小邱,”翟忍冬打断,“和这个没关系。”

小邱:“那是为什么?”

翟忍冬:“因为我在你之前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小邱:“她差点害死你!”

翟忍冬:“我说了,我去冰川是因为我性格裏的缺陷,和她有关系,但不是最根本的因果关系。”

小邱语塞,不甘心地咬了一下牙说:“就因为她救过你,你就喜欢她?”

翟忍冬:“是。”

小邱:“那你也救过我妹,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翟忍冬说:“一,我救的是你妹,不是你,二,我没说你不能喜欢我,只说我不会接受她之外的任何人。”

翟忍冬的话清楚明白,不留余地。

小邱发白的脸上一阵阵透着绝望:“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翟忍冬说:“没有。”

小邱手发软,看着翟忍冬,嘴唇在颤:“14年也没有可能?”

翟忍冬:“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先说你一开始为什么喜欢我?”

翟忍冬:“小邱,听清楚,我说的是一开始。”

小邱面上一慌,避开了翟忍冬的视线。

翟忍冬:“不敢说?”

小邱攥着发软的手,片刻,倔强地抬起头说:“没什么不敢!我就是为了报恩!你刚来这裏的时候,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坐在山坡上发呆,我心疼你,想着陪你!我怕哪天一眼不见,你又像我发现你的时候一样,满手的血倒在雪地裏,跟死了一样!冬姐……”

小邱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12岁,我在那么大的城裏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帮了我,15岁再去,还是你在。你让我妈多活了三年,让我妹活到现在,这么大的恩情,我不可能不感激你,可我那时候身无分文,根本还不起。”

“那也不能是拿你自己还。”

“……后来不是了。”

小邱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你出钱帮我开店;知道我妹离不开人,就自己去县城学修车,学会了回来教我;你还给我钱,让我和我妹能活下去……我每天睁眼闭眼全是你的好,那些好就像慢性毒.药,我从感激你到真的喜欢你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翟忍冬沈默了,很久,才说:“你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心裏有人,何必费这个功夫。”

小邱:“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小邱的话脱口而出,说完就意识到错了,慌忙道歉,“对不起!冬姐,我……”

翟忍冬:“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没说错,我们那时候确实不是一路人——她是海报挂在楼上,我一个穷学生,每天起早贪黑,口袋裏干干凈凈。后来我们差点成为一路人,现在依旧分道扬镳,可那又怎么样?她就在我心裏,到死也在。”

小邱不可置信地看着翟忍冬,咬紧牙,不知道究竟是痛苦还是愤怒,只在翟忍冬转身要走的时候,不甘心地喊了一句,“那她喜欢你吗?!”

翟忍冬步子顿住,想起纪砚清这两天的回避和冷淡。她好像在慢慢把对她的那些“意思”回收。

小邱看出翟忍冬迟疑,立刻说:“喜欢我就放弃!”

翟忍冬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看着前方的路:“我不会放弃。”

话落,翟忍冬提起围巾,离开了小邱的店铺,一路走走停停,从天微沈想到天全黑,推开了培训中心的玻璃门。

前臺一楞,说:“冬姐,你怎么来了?”

翟忍冬:“接人。”

前臺:“她三点多就带着阿旺走了啊,你不知道?”

翟忍冬:“去哪儿了?”

前臺摇了摇头:“走的时候脸色特别不好。”

翟忍冬“嗯”了声,往出走,走到半途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纪砚清打微信语音——她还没有纪砚清的电话。

枯燥的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很快出现对方手机可能不在身边的提示。

翟忍冬挂了继续打。

第二次终于接通,裏面却只有纪砚清奄奄一息的咳嗽。

翟忍冬的步子在雪地裏定格:“在哪儿?”

纪砚清:“咳,饭,咳咳,饭……”

“都把路腾开!友红婶的饭店着火了,消防马上来,要进车!赶紧腾!”

有人站在集市的门下大喊。

冷风涌动,翟忍冬握了一下手机:“撑五分钟,最多五分钟,听明白了吗?纪砚清,就等我五分钟。”

一句话的时间,翟忍冬已经跑进了集市。

路上站满了人,翟忍冬不记得自己撞到过几个,谁给她白眼,谁和她搭话,到饭店的时候,火已经烧到隔壁了。

翟忍冬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大步往裏跑。

有人拉住她喊:“你疯了!火是从厨房烧起来的,裏面煤气罐、面粉、油、酒堆满了,你现在进去就是送命!”

翟忍冬回头,深黑瞳孔裏带着冷静的疯狂:“我的命就在裏面。”

对方被震住,手一抖,眼睁睁看着翟忍冬一头扎进火裏。

火烧起来的地方,纪砚清抱着昏迷不醒老板娘缩在墻根。

纪砚清刚才的意识已经非常薄弱,如果不是手机突然响起来,她被惊醒,现在已经晕在了浓烟裏。

翟忍冬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充满了安全感。

纪砚清蜷缩着,迟滞地想起铁轨旁,她抓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从雪雾裏朝自己走过来的画面——表情很淡,步子很稳,周围风雪狂怒,风哨声尖锐恐怖,她却像是察觉不到一样,笔直漆黑的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她在的方向。

“呵,咳咳咳……”

那时候就心动了吧。

只是她这人高傲,脾气又差,不愿意往那裏想。

现在倒是想了,想得矫情又较真,非得要她一句真心话。

纪砚清忍不住笑,周围却浓烟滚滚,她的嘴稍微一动就咳得撕心裂肺。

好不容易缓过来,她把唯一一块湿抹布——老板娘用来洗锅的抹布,捂回到老板娘口鼻上——刚才她咳嗽得幅度太大,抹布移位了。

纪砚清躺着,耳边回放着翟忍冬的话。

五分钟……

她不是在小邱那儿吗,那么远,五分钟怎么过来?

她既然没有推开小邱,又为什么要让她等五分钟?

纪砚清想起那一幕,心口忽然疼得厉害,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嫉妒的,或者,难受的。

难受的吧。

不然怎么会看到一辆车就跑上去,一路冷着脸坐到集市,站了几分钟,忽然想起老板娘说她的店是地道的酒馆,就草率决定过来喝一杯。

————

店裏只有老板娘一个人,正要关门。

看到纪砚清,老板娘顿了一下:“吃饭?”

纪砚清:“喝酒。”

老板娘看她两秒,让过门口的位置说:“进来吧。”

老板娘给纪砚清热了酒,坐在旁边问她:“怎么了?”

纪砚清笑着摇摇头,反问:“老板娘怎么了?”

老板娘:“我能怎么?”

纪砚清看了眼她的脸:“前几天见你就不太好,今天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是吗?”老板娘用力搓了搓脸,问:“现在呢?”

纪砚清:“心事藏不住。”

老板娘笑了一声,低声说:“是吧。”

老板娘翻了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点酒,喝了几口:“今天是我姑娘忌日。”

纪砚清抿酒的动作定住,片刻,放下杯子说:“抱歉。”

老板娘摇了摇头:“好几年前的事儿了,没那么多忌讳。”

纪砚清欲言又止。

老板娘主动说:“我姑娘是村医。那会儿也是下雪天,她挺着个大肚子去给别人接生,道不好走,掉悬崖裏了。忍冬和派出所、救援队的人下去找了好几天才找到,带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没合上。”

老板娘杯子裏的酒洒出来,纪砚清握了一下她剧烈发抖的手腕。

老板娘笑笑,说:“没事,就是心疼我姑娘最后那几个小时怎么过的。她到死都在治病救人,最后却落得个死不瞑目。你说这老天爷到底是公平还是不公平?说他不公平吧,他让我姑娘生前受人尊敬,死后也不寂寞,逢年过节的,总有人去看她;可你要说他公平,他又不让好人长命。唉,弄不明白。”

老板娘把杯子裏的酒喝完,抹了抹眼睛,说:“光喝酒容易醉,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纪砚清想说不用。

没等开口,老板娘已经起身离开,背影跌跌撞撞的,路都走不稳。

纪砚清想问不敢问,兀自坐在桌边喝酒。

酒上头,意识就变顿了。

纪砚清再次想起来老板娘的时候,她已经进去厨房快一个小时。

厨房另一面是空地,抽油烟机朝着那边,把已经烧起来的浓烟全吸到了外面,店裏很难闻到,加上厨房离得远,动静很难传到前厅,所以当纪砚清察觉到不对,一路找过来的时候,火势已经非常猛烈,还不断有酒坛子炸开,加重火势。

老板娘晕倒在竈下,身上的衣服已经烧了起来。

纪砚清当机立断拿了竈臺上的湿抹布捂住老板娘的口鼻,拖着她贴墻往出退。

退到一半,烧久了的横梁突然垮下来,砸在橱柜上,橱柜支撑不住往下倒。

纪砚清一顿,想起翟忍冬把她从铁轨上拉起来那天的动作,立刻一脚踩住旁边的面粉袋子,双手抓住老板娘的衣服,猛往后一扯。

老板娘没被砸中,纪砚清的脚卡下面了,动不了,出不去,她还以为这次只剩等死。

————

她就只是等着,稳定的情绪和上一次在酒店遇到火灾时一样,至于心态……

上一次,她想的是:死是种解脱。

这一次,她想:她死了,翟忍冬会不会难过。

挺可笑的。

不接受她的主动,又不甘心她马上就忘。

她这种人……活该没人爱吧……

纪砚清咳着,意识越来越模糊。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口鼻上陡然传来一片凉意。

纪砚清眼皮动了动,艰难地撑开一条缝。

翟忍冬扯断了一半湿围巾给她,另一半自己留着,正在推卡住她脚的橱柜。

橱柜是实木的,非常大,一般人根本推不动。

翟忍冬肩膀顶上去的时候,像水浇在火上,发出刺耳“滋啦”声。她全部在乎,用尽全力往上推,但仍然只能推动分毫。

她的身体才刚好,没那么大力气。

可好像有那么大的勇气。

纪砚清怔楞又错愕地看着,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得几乎抬不起来的手已经顺着地伸过去,扯了一下翟忍冬的裤腿。

翟忍冬的动作戛然而止,快速退回到纪砚清身边蹲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火光烟雾中的对视其实看不清什么,纪砚清现在的意识也不那么清醒。

可似乎就是这种模棱两可的环境模糊了她心裏的那本账,让她此刻看到的听到的,只剩下有个人在为她奋不顾身。

真真正正为她。

她从前没有,遇见这个人之后比比皆是。

纪砚清的眼睛被烟熏得发酸。她说不了话,手指勾回来指了指更好救的老板娘。

翟忍冬懂了她的意思。

翟忍冬没有任何犹豫地把老板娘扶起来,迅速把老板娘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另一手用力抱了一下纪砚清的肩:“再等我两分钟!”

话落,翟忍冬抱着老板娘往出走,身后是接连不断的倾塌声,可她不能回头。

她想要在两分钟内再回来,就只能用尽全力往前走。

纪砚清给她算着时间,心裏想着,她死了,翟忍冬一定会难过。

她从刚才那个短暂,但紧到她骨头发疼的拥抱裏感觉到了。

一清二楚。

抽油烟机早已经被烧断了线,停止工作,厨房裏浓烟滚滚,只有猩红的火带不断往出冲。

火苗越升越高。

墻根的酒坛骤然炸开,一秒就将火引到纪砚清身上。

同一秒,她被翟忍冬湿到滴水的外套裹住。

翟忍冬把纪砚清扶起来靠着墻,立刻转手拿起脚边的小型千斤顶,放到橱柜下面,一脚踹进去卡着,回头对纪砚清说:“橱柜马上就要快烧断了,顶起来之后在半空撑不住,你看准了把脚抽出来。”

就一次。

错过了,断裂的实木橱柜会砸上纪砚清的脚。

翟忍冬知道,但她说得没有任何的煽情犹豫。

纪砚清也知道,只说了一个字:“按。”

说得气若游丝,但坚定不移。

翟忍冬立刻按下按压桿。

每按一次,千斤顶就升高一点。

纪砚清试着活动脚。

橱柜轰然砸下的瞬间,翟忍冬抱起已经抽出脚的纪砚清大步往出走,烈火追着她们,带着一道巨大的轰鸣。

那一声震得纪砚清耳朵都在嗡嗡,身上却感觉不到任何一丝冲击,就像那年在酒店。

她睁不开眼睛,抵在翟忍冬胸前的手一点一点抓紧了她的衣服。

外面,消防和救护车都已经来了。

翟忍冬把纪砚清抱过去,言简意赅说了情况,退到一边靠着。她虽然浑身湿透,但脸色平静,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有熟人过来给她递干外套,她都是说了声“谢谢”才伸手接住,可几秒后,她慢慢弯了腰,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急得像跑了几万米。

————

纪砚清的问题不大,只是吸了烟,医护给她做了胸外按压,吸了一会儿氧就醒了。

醒来没看到翟忍冬,纪砚清问旁边的医护:“救我的人呢?”

医护楞下:“哦,你说翟老板啊,回店裏了。她为了救你们,第一次往身上浇了一整桶水,第二次直接蹲水缸裏泡透了才进去的。这么冷的天,风又大,她还在这儿待着的话,早冻僵了。”

纪砚清迟缓地应了声,目光落在头顶的灯上,沈默着出神。

过了不知道多久,纪砚清摘掉氧气罩,坐起来说:“我没事了,谢谢。”

医护只来得及说句“唉”,纪砚清就弯腰下了车。

纪砚清走到路边,给了看热的三蹦子一百块钱,让他以最快的速度送她去藏冬。

三蹦子喜上眉梢,一把将油门拧到底。

到的时候,黎婧正戴着帽子往出跑,准备替翟忍冬去照顾纪砚清。

猛地看到她就在路边,黎婧定了一下,以为自己看岔了。

直到纪砚清出声:“你老板呢?”

黎婧没搞明白情况。

她老板明明说纪老师被烟呛晕了啊,怎么看起来像是没事人一样?

不对!

纪老师的精神明显不好,衣服也臟得很!

黎婧伸手就要去扶纪砚清。

纪砚清抬手躲了一下,重覆:“你老板呢?”

黎婧懵着:“她房间。”

纪砚清“嗯”一声,上楼,敲门,没人回应,只有门口两个湿漉漉的脚印在告诉她,翟忍冬确实回来了。

纪砚清顿了两秒,握住门把往下按。

翟忍冬果然忘了锁门,可见进去得有多匆忙,身上有多冷。

纪砚清推门进来,上了锁,在有水声的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打开。

正在冲热水澡的翟忍冬怔住。

过了两三秒,才想起来要去扯浴巾,关水龙头。

纪砚清又立即把热水打开,浇在翟忍冬泛着青身上,另一手用力抓住她刚触到浴巾的手,说:“翟忍冬,回答我一个人问题。”

翟忍冬蜷了一下手指,说:“什么问题?”

纪砚清:“你说的睡是一ye情,一段路,还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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