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被温着,气味也淡了不少,太后的身子是暖的,行为便越发的惫懒,不知不觉地上已经倒了不少的酒瓶。
恍惚中,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若在平时,她定能发现不对,可此时,她喝醉了,脑子裏一团浆糊,根本就无法自如地思考。
朝晖站在门口,眼神覆杂。
太后举着酒瓶,像个烂醉的酒鬼一样招呼他:“来,陪哀家喝酒。”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拿着酒瓶跌跌撞撞地往朝晖的方向跑。
她大概是真的醉了,扑在朝晖的怀裏,还在兀自道:“你不是该跟着那老不死的死了吗?为什么要入我的梦?”
“既然来了,就来陪我喝一杯吧。”
梦裏的朝晖跟以前一样,十分听从自己的话。太后不免想起了记忆裏的那个总是牵着自己手的小团子,一转眼都这么大了。想当初,若不是那可笑的预言,事情也走不到这一步。
她和朝晖是双生子,出生那天,有方士路过朝府,替他们算了一卦,言明此姐弟二人命格乃难得的开阳双星,一明一暗,方可保权力永恒。因此,他们二人註定只能一人光明正大地存活于世。
这个命格之说似乎需要年数验证,方士就这么留在了府中。
后来她不小心闯进书房,听见父亲亲口问方士:“若是一明一暗,是不是必须舍弃其中一个?”
她听见这话时,心都紧了。父亲一向重男轻女,对父亲来说,如果一定要舍弃一个,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她。
“小姐是註定的明星。”方士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保住了她的命。朝林果真重男轻女,姐弟二人同时被保了下来。
方士离去的时候,她追上去给他磕了头,谢谢他的救命之恩。方士扶起她,替她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看着她澄澈明亮的眼睛道:“小姐,世间之事,有因有果,我今日为了救下你的命,换了你二人的命格。来日,切记一定要保住你弟弟的命,方可天理昭昭,有始有终。否则……”
方士没有说下去,她重重地点头。
从那天开始,朝晖便对外称之夭折,墓碑上连名字都未有一个,永远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不见人前,而她作为明星,被父亲送进宫,如方士昔日所言,她为朝家带来了荣华富贵和无上荣耀。
“你说,父亲为什么要动这样的心思呢?”太后看着朝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我为朝家带来了这么多,他说舍弃就舍弃。如果不是我在朝家有自己的眼线,我恐怕就是你的牺牲品了。”
太后的眼前越来越模糊,让她看不清朝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其实就算阿姐不做这件事,我也不会当朝家的当家人的,这明星只能是你。”
太后心裏讽笑,厉声出口:“蠢货!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弟弟!”明明是责备,但语气裏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若是她一直这么天真,在这吃人的宫裏早就被吞得连渣都剩了。他这个弟弟,这么多年在朝家的温室裏,已经被养得连爪牙都没了,这样的人怎么能当朝家的当家人?看来父亲年纪大了,连眼睛也不好了。
朝晖握着她的手,入手有些冰凉:“阿姐,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我知道你过得不快乐。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朝晖的语气恳切,太后似乎也被打动了,眼裏出现了动摇。
可以吗?她也可以离开,选择自己的生活吗?
朝晖的声音裏带着蛊惑:“阿姐,放弃吧,放弃吧……已经够了。”
最后一句话,太后突然清醒了过来,一把推开朝晖:“够了?哈哈哈哈,够了?”
“不够!”太后踉跄着,望着满目金器银饰:“你看见了吗?这全都是我的!我是皇上的母后,是当今的太后!谁敢忤逆我!”
她越说越激动:“我为什么要放弃!凭什么要放弃!我怕为之付出了这么多,父亲却要把这一切都抹掉,都交给你!凭什么!”
“这些都是我应得的!谁敢阻止我,我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一朝权力在手,她完全体会到了命运由自己把握的快感。太后古怪地笑着:“只要你没了,父亲就再也不会有放弃我这种荒唐的想法了。你放心地去吧,去得快些,奈何桥上帮我给父亲带句话,就说以后朝家满门荣耀有我,他不用担心了。”
朝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人:“阿姐,你早就知道父亲买通宫人下毒,所以才将计就计,老嬷嬷是跟着你进宫的,她也是奉了你的命令,诬陷父亲的是不是?”
“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有什么不能直接跟我商量吗?为什么要……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
“都打算下毒害我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太后冷笑:“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既然父亲动了这个心思,就该有心裏准备承担起这个后果。忘恩负义,谁有他朝林用的炉火纯青。”
“弟弟,你也别怪阿姐。从换命格那天开始,阿姐就已经回不了头了。”太后顿了一顿说道:“阿姐知道,你换了毒药,不然我是不可能这么快醒的。”
她摇摇头:“阿姐最后教你一句话,对敌人的心软,便是对自己的残忍。记住了。”
她只当这是一场梦,却没想到入梦的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而已。
“阿姐。”
这一声阿姐似乎离得很远,眼前朝晖的脸逐渐变了样子,变成了一个女子,而门口不知何时,聚满了相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