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那一剎倏地就抬了头,盯着男人,不可置信,“几时的事?”
“刚知道。”
池门城说完一默,仔仔细细看了昭月一会儿,接着才说,“如果她情况不好,我这一过去,要一直陪她到最后的。”
嗯,对自己的女人说自己要去陪伴过去的情人,直到最后,这何其,残忍。
昭月敛目,喃喃低声:“难怪你会这么——”
池门城满目伤感:“母亲已经去了,接下来就会是她,她毕竟用了一生守着我。”
昭月缄默,她知道郁明妃之于池门城是一个多么特殊的存在。是她陪着他从青年走向壮年,帮着他将事业由幼苗培养成参天大树。十八年,自己从最初进入池家到现在慕兮十六岁才险险超过了她的十八年。十八年是多么多么漫长的时光啊。自己生命裏最美好的时光都给了他,而她也将她最美的年岁都给了他,陪他走到她的四十岁,他却抛弃了她——因为自己的出现。在郁明妃的世界裏,陈昭月是个恶的名词吧。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不肯与自己友善。如果郁明妃与池门城的交集只止于四十岁,那也好,偏偏,她不肯舍。那么美的一个女人,追慕的男人无数,情人亦频换,却与轻佻孟浪无关,是始终不肯找一个真正的伴侣,不肯给自己一个真正的家:而这一切,不过因为一个池门城。某年相遇,女人笑得飞扬而恣肆:“我知道他从不爱我,但我知道他觉得自己亏待我,我就要用一生守着他,要他一生都放不下我,一生都对我好,一生都记着我的重要。”
一生。果然,她耗去了一生,他记了她一生,最后会为她难过悲伤到发了狂,然后要过去陪她。嫉妒吗?嫉妒。可是又难过。那样一个女人,执着而率性,应该活得长长久久啊。她一定也希望自己能长长久久吧,但生命有时很脆弱。她甚至还不到六十岁。是否有一天,自己想活到七十岁也会成为奢望。
“阿池,让我一起过去……如果她不介意,让我照顾你们。”
他抚着她的发,“你自然要跟着我,你要照顾我的。”
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昭月回头看看慕兮,却见飞鸿不知几时进来的,正坐在床侧笑瞇瞇地看慕兮喝着什么。慕兮小脑袋一歪,笑瞇瞇:“妈妈在发呆,我和哥哥就静悄悄滴~妈妈要不要喝汤?”
昭月一笑摇头,望着飞鸿,想起池门城这两天出门都没有带上飞鸿,他说与章氏来往,飞鸿还是不带的好,免得大家心裏硌着。
就在昭月与飞鸿慕兮三口人聚在一起这个房间的时候,这个阴天的天色更暗了几分,黄昏降临,同在这个城市,无数的公寓楼裏,某一个装饰得很少女很学生气的公寓裏,一个少女正急匆匆从厨房裏端出一只洁白瓷碗,裏面盛了热气腾腾的生姜红枣汤。女孩子几乎跪到地上去,趴在矮几上看着面前男人,一双眼睛裏含满乖巧与讨好。
“叔叔,趁热喝了它吧,生姜驱寒红枣补血。我冬天都这么喝的,所以感冒也少。”
男人未动。少女原本楚楚可怜的脸上更染了几丝悲怆,她站起身,绕到他身边,挨着坐下,纤纤小小的玉手尝试去握男人的大手。“原本今天不煮的,想要你尝一尝,所以才煮了,你尝一口都不肯吗?”这样说着,眼裏湿意愈浓,“你便这么讨厌我吗?我不过是无心的呀,你却就是不肯原谅我……”晶莹泪滴一串一串滚落下来,让人不忍。
男人终于轻轻嘆了口气,抬手抚上她单薄的肩,她身子一歪便倒入他怀裏。“我能理解你的偏心。她才是你亲生女儿嘛……我无心之失你就要我离开去美国,我也答应,只因为你答应会定期去看望我。叔叔,你的生命裏有那么多重要的人,我的生命裏却只有你。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我只有你啊……你从来对我好,这几天,你却连笑都不肯对我笑。”那泪水零落而下,浸入男人衣服的经纬裏,也浸入男人心裏。男人终于端起了那只白瓷碗。趴在他腿上的女孩子目光滚烫,看着那只瓷碗从自己的视线裏消失;片刻,那碗又回到她的视线,她那灼灼目光便渐渐冷了下去。
池门城,你终于肯喝了吗?
从池门城腿上爬起,试图坐到他腿上去,池门城伸手要拦。“暮儿,伯伯得走了。后天伯伯再来接你去机场。”
女孩子奋力推开他的手扑到他怀裏,“不要,叔叔不要走!后天我就要走了,明天你又不来了,今天你就不能留下来吗?留下来吃了饭再走不行吗?”
女孩子脑袋埋在池门城的颈窝,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老男人,倒是干干凈凈,还隐隐有香气,长得也好看。也是,顶顶大名的池慕之可是他的儿子呢。脑袋从他颈窝慢慢挪出来,慢慢慢慢爬升去,几乎与他脸贴脸。池门城一皱眉,歪身去扯纸巾,细细替她擦了脸上泪渍和鼻涕,无形之中脸便离她远了些。
“求你留下来。你从来不带我出去吃饭,你不让我告诉人我认识你的事,你总怕我的出现伤害你的妻子和女儿,我都明白都答应。现在我只求在这裏吃一顿饭啊,我会做菜的,我很努力地学来的,不会难吃的。”
眼见才被擦干的脸又湿了,池门城低了眼,点头。这个女孩子,总有那么多眼泪。她总让他想起苏寂月,因为她已故的母亲就是苏寂月,正因为此,他心底最深处其实排斥她。但她又让他想起昭月,因为她与昭月其实是姐妹。章伯修啊,竟让苏寂月也怀上他的孩子;偏偏,她也和昭月一样,无父无母,好在苏寂月给她留下了足够她花费的遗产,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但毕竟与昭月当年一样,孤苦伶仃。她与昭月不同的是,她的眼泪很多,比昭月多得多;而且她的嘴比昭月的甜,像今晚,这样极力挽留,昭月定然做不来。
苏月暮,她和昭月一样随了母姓。也是可怜的孩子。偏偏,他为了防止昭月知道自己真实身世一直将这个女孩藏着隔离着,这一次她的出现伤了慕兮,他甚至就这么决定下来将她远送至更加举目无亲的美国。其实她可以拒绝的,他并无权力安排她的去处,但她毫不犹豫答应了。他不许她去找他的家人,不许她对外人提起与他认识,她全都答应了。她其实很听话很乖不是吗。反观自己,对她实在算得上冷酷了,心裏不是没有愧的。所以,既然答应了留下来吃饭,为她做一顿饭吧。她却拒绝了。“让我做给叔叔吃,这样叔叔可以记住我更深一些,但是叔叔可以给我打下手哦。”
女孩子甜甜地笑,系上围裙在厨房乒乒乓乓洗手做羹汤。池门城在旁,更多只是看着她,看她明明媚媚地笑,忽又想起慕兮。说起来,她的年纪和慕兮相仿,都只是孩子,慕兮有他和昭月呵护,从小到大无忧无虑,她却要和昭月当年一样承受那么多痛苦。大人犯下的过错,不应该由她一个孩子来承担苦果的不是吗。这么想着,心裏不由一紧,微微低了头。
苏月暮一扭头却发现池门城竟发起呆来,站在厨房裏就能发呆?
“叔叔?”
池门城抬起眼来,伸手抚了抚女孩子的发,“暮儿你忙,伯伯到外面等着。”
池门城离开,苏月暮手上动作不停,眼裏依然是笑,只是,笑得婉转曲折了。
后来,当苏月暮静等锅裏的菜熟,隐约听到外面池门城的说话声。她忙将火调到最低,贴着门口听,只听到他说:“我觉得太累了……如果坦白了,会不会对两个都好……”后来他竟离了房间,出门去说话。苏月暮仍守着菜,心裏只在琢磨他那句话。接到家裏去吗?老男人可怜她了要将她接去家裏住了吗,要让她与他的老婆女儿一起生活了吗?好啊,那必然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