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别看慕兮在方城一副乐淘淘的模样,其实时不时就嚷着要回连阜。周六有昆曲社有集会,受伤之前慕兮早和飞鸿约好带他观摩她的集会,于是虽然带伤却坚决不肯怠工。不知根底的会讚美池慕兮社长多么勤劳,知她底细的几个却知道,池慕兮不过是急着献宝而已,巴巴的就等着飞鸿夸她能耐了。
池门城也答应慕兮,周五就带她回家。只是慕兮怎么都想不到,这次一来一回,多了一架轮椅,还生生多了一个人,一个,年纪只比她大一岁的,从来不认识的,姐姐。
对慕兮来说,她与姐姐月暮的初见是在连阜。
月暮的到来阵仗很大——某一天早上双双消失的爸爸妈妈,乔伊舅公、卿姨婆,老哥哥慕之和黎姨姨……一干的大人簇着那个女孩子出现在他们池家的前庭。彼时慕兮正和飞鸿就在前庭晒太
阳。
老实说慕兮一开始根本就没太註意她后来的姐姐,慕兮只顾盯着她爸爸妈妈了,然后她就揪起眉,因为她消失了几天的妈妈似乎脸色并不好,一旁黎姨紧紧挽着妈妈的胳膊,附耳低低说着什么。
池门城和昭月即使在方城也坚持清晨出门锻炼,那天早晨两人出门后都没回方城池宅。当天池门城只通知飞鸿立刻带慕兮回连阜,至于他们,说是临时有事晚几天再回家。慕兮只道很寻常,却不知道,这一回一点都不寻常。爸爸也有好几天没见到妈妈了,因妈妈不肯见他。
飞鸿是在很久以后听池门城补叙才明白那天发生的事。彼时飞鸿当然完全明了:他,苏月暮,昭月,同父异母。他自己是私生子,妹妹月暮是遗腹子,而姐姐昭月,是她的母亲被阴谋侮辱后的孩子。
而这会儿见到那么多人,飞鸿紧紧盯着多出来的那个女孩子,和慕兮一样,高中生模样,但比慕兮稍成熟些,此时,正一脸楚楚,微微低着头跟在两个大人身侧,那神情,似乎大哭过。飞鸿记得她,在马场,她差不多也是这神情,恐惧无措,因为就是她乱闯跑马道害慕兮摔下马。当时一片混乱,飞鸿却不忘去註意她,怕她是受了章子童等人唆使,然而终究没有证据,并且,连章氏的人也纷纷去责问她,她哭得梨花带雨并且似乎是因那个冯子建的纠缠才一时乱闯,他便也无心去追究。这么一回忆,飞鸿便只当这女孩子是向慕兮道歉来了,但是又疑惑,她怎么会与那些大人一起。
飞鸿推着慕兮迎上去,慕兮急急喊昭月,忽然之间发现了爸爸身边有个陌生女孩似乎对她那声“妈妈”很敏感,只见人家快步上前,先于所有大人迎来,却是凝着飞鸿,悲悲切切喊了一声,“哥哥”。慕兮与飞鸿俱是一僵,定在那裏。
慕兮后来总是忘不掉这一天,这一天她从小喊到大的“哥哥”变了味。哥哥仍是哥哥,但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哥哥了,哥哥有了比她更亲的妹妹。
苏月暮又何尝会忘了这天?这一天池门城和陈昭月去终于将她接去他在连阜的家,那个家是他们的一切,而她终于进了去。她当然有理由加入——昭月是她姐姐,池门城是她姐夫。只是,他们要她管昭月叫姨,管池门城叫伯伯。他们说,她暂时与飞鸿相认就好。他们要她帮忙隐瞒昭月与他们兄妹的关系。他们是怕打击到池慕兮与俞飞鸿吧,他们真是疼煞了那两个孩子。她也不会忘记先前昭月去接她时她一心想制造温暖与感动,扑到昭月怀裏喊姐姐,但昭月的身体是僵的。
姐姐?一定嫌弃死她是苏寂月的女儿吧?嫌弃死她们共有的那个父亲吧?是啊,一定嫌弃死了,听“姑母”讲了大半夜那些前尘往事,连自己都要嫌弃死了那样一个父亲,何况生母被侮辱的人是她,她凭什么跟自己讲姐妹之情。但“姑母”不是说自己大有可为吗,那么最后表现一回,让“姑母”明白轻敌的后果。
一个电话而已。清早一通电话,一通哭诉,一通坦白,一切都可以扭转。看到池门城陈昭月郑乔伊还有许多人赶去“姑母”住处,看到他们个个或义愤填膺或焦灼不安的样子,她确定自己做得很好。供出这个一生以陈氏母女为敌与池门城为敌的女人,自己定然可以得到最大的筹码站到他们那边,甚至可以在郑乔伊要求收养自己时合情合理地拒绝——自己有姐姐有亲人不是吗,凭什么要外人收养。
要说意外的话,意外的是“姑母”竟然老得那么不中用,得知她招来池门城那些人一怒之下竟心臟病发。也是,自诩精明一世的女人最后竟栽在了她一个十七岁女孩子手上,而且,轻而易举地栽了。另有些诡异的是老女人竟没有调头反咬她。犹记女人吃了特效药后缓过来,对着她满眼都是冷光,但只是笑,反反覆覆只一句,“很有前途,很有前途……”那笑容,真是阴测测。承她吉言,自己定要开辟一番辉煌前途不可。
而最大的意外,是她新认的“姐姐”对“姐夫”的态度。很奇怪的“姐姐”,听“姑母”述说一切,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听完之后起身便要走。她跟上去,池门城跟上去,郑乔伊等人也要跟上去。是池门城最先搀住了人,而“姐姐”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攥住池门城的衣服,抬眼时已经泪流满面,“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女孩子……你也早就知道……”池门城紧抿着唇,沈默。真是意外,他竟然早就知道妻子的身世,看样子他一直藏着那秘密,那得瞒了多久啊……看着池门城,她觉得素来清风朗月的男人一下子委顿了下去。而“姐姐”似乎生了极大的怒意,一把推开池门城。池门城会就这么被恨上吗?
随后几天,不见“姐姐“身影,郑乔伊夫妇倒是每日出现,池门城也出现过,让池家的人认识她,也带她去见章氏各色人。她每天都询问姐姐的消息。做妹妹的应该关心姐姐的下落不是吗。他们告诉她姐姐过几天就回来,他们没说会不会带她去连阜池家,但她很有信心,郑乔伊带不走她,她定然和哥哥俞飞鸿一样,进连阜池家。
现在,果然,不是进来了吗。回想妈妈曾经说过的,进得池家,一生无忧,却有些想笑。生活是无忧的,池家能给的都是最好的。但是人呢?俞飞鸿根本没把她当妹妹看,见面淡淡,客套寒暄,眼神疏离;却每天陪着慕兮遛弯,念英文,眼神温柔笑容灿烂!
……
黄昏,一辆轿车缓缓驶过池宅大门。后座一扇窗降下,裏头一个少女雪颜清丽。此刻她便凝眸望着前庭的俞飞鸿与池慕兮。飞鸿将慕兮背在背上,慕兮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一张玉白小脸便贴着他俊逸的脸侧,她的两条腿一条软软垂着,另一条却僵硬地斜着,缠着石膏和纱布。他们似乎才从后院遛出来,恰好也看到了回来的车,一时站着没有动。慕兮朝车子挥了挥手。飞鸿背着慕兮往停车棚走去,迎接放学回家的新家庭成员。池门城办事效率惊人,自己还没回连阜已经着人联系连阜的学校,于是月暮到连阜的第二天池门城和昭月就亲自带着她去本地一所优质高中报到。
为了月暮池门城和昭月找飞鸿慕兮谈过话,池门城尤其嘱咐慕兮对月暮要友善。慕兮当即垮了脸:难道她是那种盲目排外拒生的人?其实慕兮对人家新成员要求很低——不要抢她的哥哥。
“什么叫不要抢?”池门城问。
“就是,哥哥的天平不能向她斜过去呀。她是哥哥的亲妹妹嘛,不像我啊,没有血缘……”
池门城与昭月什么都没说。飞鸿轻轻将人揽过,沈沈一声,“哥哥心裏自然兮兮最重,兮兮是比亲妹妹更亲的。”慕兮心满意足地偎着飞鸿,一壁对池门城和昭月笑:“爸爸妈妈放心,有哥哥这话我就不讨厌她咯。姐姐身世可怜对咱们这裏又陌生,我和哥哥一定好好照顾她。”眼眸一滚,“呃,哥哥很快就要回学校了呢,那姐姐就靠我来关照吧。”
昭月已经好久没有笑,只在那一刻,看着女孩子,微微弯了唇。
晴朗的一天留下橙红的余晖在天际,月暮从停车棚走出,脸上镀了薄薄的霞光。乌亮的长发一丝不茍地扎成马尾,一身校服,不似慕兮平素芭比一样的装束,却自有一股子清纯毓秀,青春飞扬,而神情温婉端庄。看着这样的月暮,一时间慕兮只想到苏乔,遂低低在飞鸿耳边呢喃:“姐姐比我更适合念大学呢。”
月暮上学已有一天,因她对连阜不熟悉,池门城特地配了司机接送,早晨中午傍晚还有夜裏,一天裏来来回回都是坐车。飞鸿猜想在学校她这个妹妹大概已经成为话题人物了,不过看起来她状态很好,似乎并不介意那些,他便也不多过问,只嘱咐,不要怯生。以她的相貌成绩还有现在的家世,只要她不怯生,在这边读书可以很快顺风顺水,再多话题,也只是将她捧成明星而已。
慕兮却显然有另一层担忧。每天上学来回都坐车,据林落说很容易长赘肉啊。可怜的林落整天喊着控腰控腰,饭后半小时绝不落座,耳濡目染下慕兮也很懂得这一套。
三个人往屋裏走。慕兮便问月暮:“姐姐你会骑车吗?”
月暮一愕,微笑:“会的。在方城上学都是骑车。”
慕兮一喜:“姐姐是因对上学的路不够熟悉所以坐车的吧。如果对路熟悉了,还是骑车好呢。我高中都是骑自行车,也骑电动车。其实自行车最好了,锻炼身体。还有,我和同学饭后都会闲逛一会儿。我同学说女孩子高中就要开始註意体型,所以姐姐也要註意哦。”
飞鸿心裏一震,只道慕兮好心过度了,以现在这种交情提这种意见恐怕适得其反。要一个人不坐车骑自行车,好比叫一个人别做公主做灰姑娘,人家会怎么想?飞鸿不动声色看着月暮,实则留心着她一颦一蹙。
月暮听慕兮说了一通,有点惊异地低头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腰又看看自己的腿。低头剎那眼神冰冷,心裏只在冷笑:池慕兮,连一辆车都不舍得让她坐吗?不坐便不坐,反正池门城也说过只有最初一周有车接送,等熟悉了路就周末就带她买电动车和自行车。抬起头来,女孩子甜甜地笑:“还好你提醒呢,很多事确实高中就应该註意了。好羡慕你做什么都有朋友陪伴,我现在在这边一个朋友都没有呢……”说着戚戚然垂了头。
慕兮忙去安慰:“姐姐不必担心,过阵子就会在同学裏面认识朋友咯。而且有我嘛,等我腿好了带你逛连阜,姐姐对这裏一定很陌生。”
两个女孩子相视而笑,都笑得如花如锦。飞鸿这才微微放了心。哎,对慕兮还是需要进行一番教育,心思太纯粹,有时怕会惹麻烦。
孩子们在前庭走着,顾自说话,都没发现,楼上窗前站了两个人。
“池门城,你对我真的再没有秘密了吧?”
男人一把将窗帘拉上,将人拥了,“现在只剩下你我还有暮儿共同拥有的那个秘密了。谢谢你肯原谅我。你知道我原来有多怕,怕你会气我很久。”
昭月轻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原来那晚他的反常不是因为明妃,归根到底都是因为自己。那天在佩姨处太悲愤,撇下他顾自跑走,跑走之后其实就开始原谅。错不在他。如果自己是他,大概也会选择隐瞒,因为知道真相是那么痛苦那么恨,而且无可奈何。佩姨的余生再也不得自由了,她并不过问章三叔四叔怎样处置佩姨,不关心,所有悲痛的事实都改变不了不是吗。那几天她没留方城也不回连阜,只呆在他们在海边的别墅。他当天就去找她了,她亦当天便原谅了他。只是心底的痛苦无关对他的原谅,在海边一连呆了几天,稍稍平覆,与他去方城接回那个女孩子,与他商量安排女孩子去哪个学校继续学业,商量嘱咐慕兮对新成员多多关照。心神俱疲,但尽力行使着作为女孩子亲人的职责。
亲人,昭月很抱歉,她无法像爱飞鸿依样爱这个女孩子。女孩子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母亲是被侮辱的,自己并不是母亲与最爱的男人的孩子,自己的存在就是耻辱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