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去,”茂市打定主意,决定为了集体牺牲一下自我,“还有两个人是谁?”
周一城说了几个名字,茂市回忆了一下,发现这些人都没有给他运动很好的印象。
“他们能跑?”茂市有点怀疑,“你不要是个人就拉过来啊!”
周一城连忙解释:“这是暂定名单,我还没问完全部人呢。”
“……”快到十字路口了,茂市渐渐停住脚步,自暴自弃地说,“总之,你把我算进去就行了,要练习的时候叫上我。”他偷偷瞄一眼白敬林,生怕他也要插一脚进来说我也去,但是他只是陪着停下,站姿笔直挺拔,侧过头註意着一侧的红绿灯,没有打算参与他们的对话。
之后的路上,茂市顺路去了文具店,买了一本草稿本。这家文具店落在初中正门对面的风水宝地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经营范围也从纸笔拓展到玩具球类甚至是衣服鞋子。茂市记得他念初一那会儿流行悠悠球,每天放学总能看到戴着眼镜的副校长在这一带打围剿战。
付了钱出来,茂市撞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个中年女人呈现出发福的标准姿态,头上低低地扎着一个散乱的马尾,脸颊两边堆着胖乎乎的肉,挺着肚子小步走着,两手像企鹅一样前后一摆一摆的。
“汤老师!”
茂市下意识就喊了出口。
“……”对方一楞,很快反应过来,“茂市……怎么,路过这裏?”
茂市微微一笑,心想我天天都从这裏过去:“嗯,来买个本子。”
“听说你成绩很不错,”汤老师尽力找话题,表情似乎有点尴尬,“呃,要好好学习!”
茂市听出她想尽快结束对话的意愿,便点点头,一指前方:“好,那老师,我有事先走了?”
“好好,你走吧!”汤老师松了一口气,最后还不忘客气一句,“以后常回来玩啊!”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茂市走了几步,穿过一小段斑马线,停在安全岛上等绿灯。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心裏是有一点儿伤心的。
汤老师是他初中三年的数学老师,同时也是班主任。她虽然其貌不扬,又生得如同铁塔一样高胖,还有色弱的毛病,却是一个绝对称职的人民老师。她嗓门奇大,脚步声如雷震,写得一手饱满苍劲的粉笔字,连画在黑板上的图形也浑圆标准。发试卷的时候,她会额外在茂市的头上摸一把,低声夸奖一句,展现平时罕见的温柔。
这绝对不能被茂爸知道:茂市在心裏是偷偷把汤老师当成妈妈来看的。
汤老师敬业尽责,家庭生活却不是那么一帆风顺。茂市常听班上的同学议论她那个失业的工程师丈夫,和不争气的败家儿子。这大概都是真的。初一刚开学的时候她偶尔会一脸骄傲地提及他们,但后来渐渐对此缄默不谈了。
而她对茂市的亲近与喜爱,也是这样渐渐冷却掉的。
茂市猜测了很久其中的原因,后来在一张海报上找到了答案。
有一段时间裏保险公司很流行在各种小区派传单,这些传单跟竞选拉票似的,印上各个区域客户经理的照片和联系方式,似乎把他们当做偶像巨星推销就会客似云来。
茂市还记得自己在办公室一角看到一大沓这种海报,正中间就是自己老爸的头像时候的心情。在他看来,这种跟通缉名单一样的传单就是在昭告四方:“註意註意,远离远离!”
他以前从来没在意过自己老爸的职业,也没想到每天身着体面西装、领着手提包、到处分发名片的爸爸其实是那么招人讨厌。
汤老师不敢到他家裏去家访生怕被缠上,以前课后在办公室会请他吃些小点心,后面都没了。茂市也知道保险推销员的名声很不好,尤其是那阵子很多人疯了一样到处纠缠,见到一个人就要拉住促膝长谈随便就咒别人全家出门被车撞,令人避之不及谈及色变,但是他还是觉得很委屈。
他委屈起来就别扭,就躲着汤老师。汤老师手下有那么多同学,自己家裏也一锅粥乱糟糟,才没空去管他哩。只要成绩不下滑,一个好学生亲不亲近自己其实没什么所谓。茂市真当自己是人家亲儿子呢,还等着人哄,简直是蠢得冒泡。
不过幸好,蠢也就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在这件事之后,茂市就不再排斥姑姑要给他找后妈的提议了。从懂事到小学毕业,他都拒绝承认自己有妈,自欺欺人认为自己是从石头裏蹦出来的;初中以后,他铁了心把汤老师当做自己亲妈,但这个梦被一张滑稽的传单轻轻碰碎之后,他就觉得他爸想和谁结婚都可以了。
因为那个人只会是茂爸的结婚对象,而不是他的妈妈。无论他甘不甘心,他的妈真的只有那一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