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晚上,茂市几乎把学生证的事情忘了。第二天一觉睡醒,他对着镜子迷迷糊糊地刷牙的时候才想起来,因为镜子裏的自己头发翘着,眼神呆滞,和照片裏的傻瓜有点神似。
应该早一点起床然后先去换学生证的。不过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那么早开门。
茂市仍就这样轻松地想着,绝无想到不久后便有一件暗箭伤人的祸事在等着他。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吃过早餐,茂市拎上被扔在门口地板上的接力棒出门。一路上看见路边清洁工堆迭起来的落叶堆,有几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一直在踩,制造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响声,笑闹间突然“啪”地一下,一个小孩手上咬了一半的包子裏头的肉馅掉在了地上。
看着他扁着嘴看着手上包子裏头那个空空荡荡的大洞,茂市不厚道地笑了。
那块圆圆的肉馅朝地面直撞的倩影成为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笑点,以至于他踏进校门的时候还在闷乐。他首先去了体育办公室,门依然紧闭着,看来不会那么早上班。
那还好意思叫别人“明日请早”。
茂市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发现办公室的窗户没锁,推开来能够得着柜臺,便把接力棒放在上面,想着借了的东西还是要还上,放在这裏大概也没有人会偷拿,反正今天下午还要跑步,把学生证扣在这一天也没什么影响。
然后他便坦荡荡地回教室了。
是英语课,做了些集体的听力练习,又讲解了一下小测的题目,差不多就要下课了。快打铃的时候茂市才发现教室前门有一个徘徊着的高大身影,看不清是谁。
偶尔也有家长会在这个时候帮忙送书过来,茂市觉得司空见惯,不知道这次倒霉的是谁。
下课铃响,英语老师打开了门,后面露出了丁老师的脸。
茂市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心裏一沈。
两个老师叽裏呱啦友好对话了几句,英语老师笑着离去,丁老师则弯腰和最靠角落的那个学生说了句什么,放下一个东西便潇洒地挥手走了。
那该不会是……
茂市的心率突然间一百二,胸腔裏咚咚跳得颇响。
那个拿到他学生证的同学转身递给了身后的人,还指了指茂市这边示意帮忙传过去。新拿到的人就拿起来,好奇地看上几眼,然后转身又传给下一个人。
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拿到的人也未必真的会仔细打量,但茂市还是觉得尊严受到了重创,就像自己小时候包尿布的照片被翻出来公诸于世一样。更重要的是,茂市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好意思还是应该愤怒还是应该感谢。
这条充满友爱的传递之路斜斜地穿过小半个教室,终于传到了白敬林手裏。
在这之前茂市已经放弃挣扎了,只祈求不要被传到他的天敌那裏去;无奈天不遂人愿,白敬林拿起那个证件来的时候还颇为意外,茂市只好在后面点燃双眼的怒火无声地用意念焚烧他。
“茂市!”他转过头来刚好对上茂市的眼睛,“接着!”
茂市楞了楞,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接住了破空飞来的证件,东西砸在手裏头的真切感受让人无比安心。
白敬林看见他接住了,冲他笑了下,便转回身去了。
这大概是茂市第一次真心觉得白敬林这个人“还不错”。前面那些人也真是的,扔过来能费多少力气呢,非要这么一个一个地传,耽误同学们的下课休息时间。
“这是什么呀?”
问话的是坐在斜前方的丁茹,她摘下眼镜好奇地看着茂市攥得紧紧的证件。
“学生证。”茂市言简意赅,检查了一下完好无损,大头照上的笑容依然幼稚地刺眼,简直悲剧到了叫人想抹消记忆的地步,便把它塞进书包最裏层。
“哦……”丁茹点点头,“听说你们要跑我们班的接力?”
“嗯。”茂市也点头。
“哇,好厉害。”
“没有……”
“……”
大眼瞪小眼,茂市耐心地等待着。他总觉得丁茹说话喜欢绕圈圈,拐来拐去的,语言非常婉约,和她在计算赌金时那干练利落的样子有很大区别。下课时间她总是转身过来问些没头没脑的问题,虽然这些问题不难回答,但是因为她思路好像异于常人,两人说没几句之后便是奇妙尴尬的沈默。
这种令人困惑的、没有来回的对话,茂市是丝毫没觉得自己也有问题。
“……那你们加油训练!”她好像找到魂一样回过神来,拍了拍茂市的桌子当做是陈辞结束。
“好……”
茂市的心裏正牵挂着那位单身大龄青年教师。生气归生气,平心而论,其实把他的学生证送过来托同学递给他,似乎没什么不对,反而还做得挺恰当的。因为接力棒已经还给他了,那么扣押用的学生证就应该第一时间还回来。
茂市在责任的分配中渐渐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