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敬林不再看他,一心望着车辆驶来的方向。他挽着茂市的方式如同天上的星星那样飘忽不定,这令茂市疑心他只是做个样子,实际上心裏正在气愤不已,想把他整个人猛地推倒在地上。
他望着白敬林的后脑勺,目光顺着他有待修剪的头发,一直下沿到他微微凹进的光滑项颈,再一路飞快地游走到他外套包裹着的身形上。他像是头一天见到他一样仔细打量,不过几秒就自暴自弃地发现,他确实有一副令人称羡的好身板。
对了,他们站在这裏是在等什么?
茂市正要把疑问全数倾诉出来,白敬林已经发现目标,朝一辆空车招手了。他回头对一脸迷茫的茂市说:“你以为我们是要走回去?”
“……”茂市如同大梦初醒,诚实地回答,“我没想到有的士。”
的士其实很不错,不过茂市只坐过几次,都是和茂爸一起,唯一的印象便是司机身边那个会跳动的计价器。他不太清楚价格的算法,只简单质朴地觉得有点惶恐:“我怕我身上钱不够。”
“我可以借你。”白敬林不容置疑地把他扶上车。
司机扭头过来问:“去哪儿啊?”
还没等茂市说话,白敬林就应道:“去第三医院。”
“好咧~”
司机豪爽地应了一句,便锁上车门,踩下油门转动起方向盘来。
茂市问:“去医院?我?”
白敬林点点头:“你这样不去看医生吗?”
“……”和很多人一样,茂市是有点害怕医院的。谁谁谁吃泡菜吃多了得白血病、谁谁谁体检发现一个什么晚期,这种故事听多了,谁都会慌。虽然他知道医院不会带来疾病,但是却有讳疾忌医的陋习,平常能不去医院就不去医院,“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声音越来越小。
“看一下放心一点。”白敬林坚持道,“你不怕以后瘸吗?”
茂市想,原来刚刚忍住没推我,是等着在这裏咒我呢!
第三医院很近,没五分钟就到了。急诊楼门前空空荡荡,裏头挂号处也没几个人,长椅上坐着个刚割完包子皮的小朋友,没穿裤子,小鸡鸡上裹着白色绷带,满脸眼泪鼻涕地抱着一瓶娃哈哈在喝。
茂市依旧搭着白敬林的肩膀艰难地走,自己都一副遇难者的样子了,见到此情此景还不忘低声评论一句:“他不冷啊?”
白敬林一瞥:“这裏不是开着空调吗?”
茂市也体会了一遭被噎着的感觉,瞪了他一眼:“我没有病历本,好像要去门诊部买一本。”
白敬林不仅帮买了病历本,还无怨无悔地帮忙挂了号付了钱。急诊外科的医生又割了两个小朋友,才姗姗来迟:“哈哈,不好意思,今天的小孩有点多。”
茂市看着他身上可疑的污渍问:“医生,你不换一下白大褂吗?”
那个医生低下头看了看:“我这是消毒用的碘酊,不是血,干凈的。小手术哪有这么多血。你这是怎么了?”
“摔倒了,被人撞了往前扑,膝盖和手着地。”茂市挽起外套给医生展示左肘上的淤青,“手不怎么痛了,就是膝盖难受。”
医生拿了个手电筒照他的膝盖,又伸出手在完好的皮肤上按了按:“这样痛吗?”
“还行。”茂市说,“就是动起来的时候比较痛。”
“你躺上去,我查一下。”医生扔下手电筒,指了指一边的处置床。茂市犹豫了一下,念在白敬林把他扶上去的情分上,总算没叫他滚出诊室。而且他等会儿从床上下来还要人扶呢。
医生将茂市的左膝关节各种折腾,又是旋小腿又是按压髌骨,最后作出结论:“你还挺没用的啊,没什么事痛成这样。年轻人保险起见拍个片吧。”之后便嗖嗖地写单去了。
茂市是很尊重知识分子的,被说废柴也没关系,反而大大松了一口气:“能写几天病假条啊?”
医生白了他一眼:“等拍片结果出来再说。要是骨折了你想休多久都行了。那位同学,那边有折迭轮椅,你交了钱之后用那个推着他去拍片吧。”
白敬林点点头拿了检验单出去,医生突然脸露八卦之色地问:“同学,你是不是被他撞的?”
茂市摸不着头脑:“不是啊,怎么了?”
“我以为是他撞的你呢。”医生失望地说,“看他忙前忙后的。我还想现在的孩子真有责任感呢。”
茂市说:“他就是一个普通的雷锋。我不认识他的,”面对这活泼可亲的大夫,茂市随口胡说八道起来,“路上遇见,他就把我扶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