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市最开始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差点要怀疑起恋爱的定义。一城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向他用蹩脚的语言描述那位美术班的冰山美人。春暖花开才应该是感情滋生的时分,不知道一城是不是被丘比特的雪球砸中,误把那当做了爱情。
然而一城的表情却很认真。他提及她的头发、她的裙摆、她的笑容,又在早操时指出了她的倩影。那是一个可以称为女人的柔美身影,长发松松垮垮地捆着,一直高高地抬着下巴,几乎不与身边的人交谈,周围几米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
“她叫纪雨。”
一城的话裏全部都是她,一瞬间就成了一个为爱痴狂的情郎。然而茂市并不是理解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种无依无靠的憧憬能够被形容成“恋爱”。
明明就是渺小的、压根摸不着的暗恋。
念及自己那更加不着边际的暗恋,他觉得有点郁闷。万万没想到,一城会喜欢上女孩子。不,他明明就是会喜欢女孩子,恰恰是他傻兮兮地视而不见,成天顾着把白敬林当做假想敌。
整个冬天裏,一城把火热的感情大半奉献了给纪雨,升旗的时候总要遥遥远望美术班,而茂市则每日霜打茄子一蹶不振。感情上的苦闷没处诉说,只有白敬林稍稍可以信任。
当然了,茂市不可能直接对他说,餵,我喜欢周一城那二货耶。他虚构了一个新的形象,故事是这样开始的:“……我有一个朋友,他喜欢的人有喜欢的人了……”
白敬林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但茂市深深地怀疑他其实不明白那些感情中的纠结甜苦,每次对他长篇大论一番,他总是一副“好我知道了”的淡定表情。但对着个人说总好比对着堵墻说,加上他嘴严,又不会好奇故事的主角他认不认识,是供倾诉秘密的优秀人才。
不知不觉地两人居然结下了同盟友谊,虽然茂市深刻地认识到这份友谊发展的土壤竟然是别人的恋爱问题,只能遗憾地评价这是一个很不高雅的八卦联盟。
当真正春天到来的时候,一城终于结束了怀春偷窥的阶段,决定要踏出告白一步。他在草稿纸上抄了好些个酸腐诗句,又叼着笔头谋杀了许多带着花纹的美丽信纸,终于举旗投降了。
他拖开茂市前方座位的椅子坐下,绞着手抬着亮晶晶的眼睛恳求他:“茂市,你能帮我写一封情书吗?”
茂市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觉得异常陌生:“……给谁?”
“当然是给纪雨。”
茂市稀裏糊涂地应下,又稀裏糊涂的回了家。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和一城都说了些什么,他后来完全回忆不起来了。唯一记得的是分别之后他一个人走过巷子,路边又碰见一个炒栗子的小摊,但闻及已没有了往日的甜香。街角清洁工扫起一堆掉落的枯枝残叶,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这样一片一枝地雕零了。
他写过许多的情书,当然都是在他那本睡前才会打开的不见天日的小本本裏。内容自然也是不见天日的,但却含蓄尔雅,穷尽了他所有的温情与诗意。翻阅得多了,纸张多了折痕和毛边,边角也微微翘起,但这份感情都不可能被送达。
他从日记本背后用尺子裁下一张,垫了一本练习册在下面。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么忧伤的情书,每写一笔他抬头看窗,对面租户已经搬走的阳臺孤零零地挂着一件忘记收起的衣服,像是和他互相同情地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