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因为柱间的话露出了嘲讽似的轻笑,“所以我才说这个世界永远在错误中循环往覆。”
人皆有私,有私就要争夺,不仅是外物的争夺,还有内心的争夺。多少人被当做玩物了却一生。当你坚持着自己的信仰时,焉知这样的信仰不是被他人故意培植?目耳口惑于五声五色五味,五情因此动摇。为目见,为耳听,而舌尝者,皆非客观,而是添加了自我臆想的“真实”。
实际上,因为无知,对将来尚有一线希望,而在明悟了这样的道理后,才会感到绝望。因为现实在他们面前筑起重重绝望的高墻,使得她们已没有了哀嘆的力气。即使生存下去,还有什么希望?这就是世界的本质,身在此间,就无法改变这样规律,即使活下去,也不过是绝望的持续,无论在何处都品尝着同样的痛苦。
如果是在从前听到这样漆黑的论调,柱间一定会努力说服斑打消这样的想法,但现在,他只是一笑,伸出手按在斑的后颈,微微用力迫使他向前倾身,与自己呼吸相闻,又覆住斑的手背。
“我不讚同这样的话,但我愿意倾听,并且修正自己的理念。”他低声含笑说,经过那么长的时间,他终于明白即便自己曾经超绝群伦,却也绝对不是世界的中心,世界的规则并不由自己的意愿而制定。历史的河流奔涌,也是由无数的溪流汇集而成,他和斑都不过是其中之一。天行幽深莫测,身在庐山,谁能尽窥?
斑不屑地轻哼一声,但无论怎样,他并没有挥开柱间的手。
二月的叶隐还掩埋于雪中,但初午的鼓声已咚咚响起,祭祀稻荷神的活动,身在土地并非那么丰饶的山中更是重要。过了这一天不久就是立春,气温在缓慢地回升,但冬天还在和春天争夺着世间的所有权,才见芦根悄发,转眼细雪又霏霏袭来。打开隔扇,纷乱的玉屑斜飞入户,群山也笼罩在茫茫雪雾裏,铺天盖地,一片银白。
凈到了天黑还没回来,斑提上灯笼,顺着路去找,还没走到一半就听见前方有熟悉的笑声传来。雪飞得乱,顺风扑打人一脸,斑一手提着灯,一手抬起盖在眼前,“凈?”
笑声静了静,随风传来断断续续的告别之语,凈随着雪花扑过来,“哥哥!”他脸颊被风吹得通红,斑索性解开蒲草披肩把他背起来。凈探身去贴他的脸,半天才感觉到温度:“哥哥的脸也好冷。”
“所以要早点回家。”只有面对家人时,斑才会有如此温柔亲昵的态度。凈也感到了这样的不同,他既高兴又有点害羞,紧贴着斑的脖颈嘿嘿一笑。
今晚太冷,绘凛特地做了杂煮,是将胡萝卜、牛蒡、葱、豆腐渣、鲣鱼干、油炸豆腐和切细的蔬菜一起煮,煮物的内容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而变化,有的人家会用鸡丝或者猪肉来调汤。据说黄檗宗禅寺的普茶料理中也有这样的菜谱,被称作“云片”,除了蔬菜外,还用蕨粉、面筋和豆腐皮做成肥肉和瘦肉的样子来代替荤物。
雪一直不停,更有越下越大的样子,绘凛烫了酒来,连凈也喝了一小杯。他年纪还小,一点酒已足够醺然了,但酒品很好,既不活泼也不饶舌,安安静静地坐着冲人笑。在斑替他刷背洗头时也是乖乖的,面生红晕,在蒸腾的水雾裏缓缓眨着眼睛,似是弄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这个样子让斑突然想起了上一世尚在襁褓中就去世的弟弟,连名字都没有就被埋入了坟茔。那时候除了绘凛外,别人都没有太难过,因为夭折的孩子实在太多了,不仅是忍村,普通人中也是一样,所以才会有“七岁以前的孩子都是神的孩子”的俗语。将夭折的幼儿当作被神接走,用这样的想象抚慰失去孩子的父母,这一点人情的发露,仿若小小的微光照亮了阴暗的人生路。
这些事已经过去将近百年,如今回想起来反而有些不类从前的情绪,有一点淡淡的怅惘。斑侧首看了一眼正坚持着不要睡着的凈,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庆幸。在凈就要撑不住滑进水裏时,斑把他抱起裹进毛巾,小小的孩子睡眼迷蒙地看了一眼,软软喊了一声:“哥哥...”随即安心酣睡。
风雪在半夜时停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太阳已广照万裏,屋檐上的雪先化了,雪水像雨一样滴落下来,劈劈啪啪,仿佛晴日降雨,被雪压得伏倒的竹子也渐渐直起腰。如无意外,这可能是冬天的最后一场大雪了。虽然还不明显,但气温已经在渐渐升高,拨开残雪,枯黄的地上依稀已有一丝绿意。叶隐多梅花,红白浓淡皆有,在残冬初春的岑寂裏明亮地开着。尤其红梅,颜色明丽,但香味很淡,只偶然随一丝风飘来,细嗅反而踪影全无。
万物皆在覆苏,几天后山禁也开了,村人背着竹篓,手拿镰刀与锄头上山去。此时山中不仅有竹菇、笋等,一些植物的嫩芽也可以采回来,或裹面油炸,或焯水凉拌,都是唯有在初春才有的风物。叶隐也会在这时安排进学的孩子进山,凈带上绘凛特地准备好的小竹篓喜滋滋地出门,斑在玄关含笑看他远去,只觉得这情景说不出地熟悉。
“以前也经常这样送你和泉奈去呢。”绘凛在一旁感慨。
斑这才知道熟悉感从何而来,大概是曾经有好几次这么看着泉奈出门,而绘凛看得更多。阳光斜斜自门外射入,照亮了土间的地面,一枝梅花的影子落在那裏,随风簌簌而动,仿佛一幅活的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