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如梦过去。天色将明未明时,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守在宅院中的护卫打着呵欠开始换岗,贴身服侍元康的侍女在这时推开了套廊上的木板。她穿着菊纹的衣服,腰上扎着浅蓝色的带子,却不知为何在腰裏挂了一把白柄的薙刀。熟悉的人纷纷笑起来:“又是那位小大人搞的吧?他想要干什么...”
侍女并没有等他们把话说完,她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突然纵身一跳,高高跃起到了院内,一刀扎入了最前一人的心窝。拔刀的同时,血箭似地喷到了一尘不染的白雪上,在其他人惊呆的瞬间,她突然向右砍了一刀,对方的脑袋飞了出去,漫天血雨,那人仰天倒下。
这就是赴死之时!不知为何,迷惘的内心完全被这样的豪情充满了。她再次跳起来,抡圆了薙刀向另一个人砍去,两人的兵器碰在一起,她迅疾地收手再次挥出,刀锋从护甲的缝隙裏刺入,刺穿了对方的腹部。几在同一瞬间,另一把刀从后方扎进了身体,后背到胸口就像被插/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她一下子倒在地上。冰冷刺骨的冰雪让她突然清醒过来,剧痛之中,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数件武器几乎在同时贯穿了身体,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眸光就此灰暗下去。
杀死了突然发疯的侍女,幸存的护卫仍然心有余悸,庭院中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到处是鲜血断肢,缓了缓,才有人想起需要向上报告,又想起不知屋中元康如何,急忙跳上走廊去推门。
隔扇刚刚打开,数条裹挟着高温的火龙从深处呼啸而出,带着狰狞的杀意直直贯穿了守卫的身体。下一瞬间,整个屋子仿佛膨胀到极限的气球一样,在汹汹的火焰中猛地炸裂开。
岩代今日处于恐惧之中。位于白泷城下的上宅突然爆炸,周围数间屋宇被毁,连白泷城城门也被波及。曾有人想要拦截火中逃出之人,但不知道何处窜出的枝条在街道上织成大网,将追兵死死拦住。
斑从一栋三层的楼顶上一跃而下,刚一落地就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几乎栽倒。柱间来不及看他有没有受伤,将他托在背上,按照原来的计划,顺着白山路一路疾行至水道桥,那裏早有一艘便船等着,在斑和柱间上船后就收缆出发,沿着积雪的山崖一直下到渡口。船很低,只能促膝而坐。柱间让斑靠在怀裏,伸手进他衣服裏探了探,发现没有伤口时才松了口气。艄公在顶棚来回走动,警戒着,两人在船上换了衣服,又在脸上稍做修饰,一个小时后在渡口上了岸。
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向北走,到达鸣海浦,从那裏搭船离开岩代前往津岛。另一条路则是翻越山岭到担笼或者玉造,再想办法到达津岛。
“其实还有一条路。”柱间在雪地上画出水之国北部的粗略地形:“我们可以穿越蓼科山到后濑去,那裏临海,风雪也少,常有船从那裏经过,我们可以搭船到达津岛。”
之前的爆炸可能震伤了内臟,斑感到胸口还在疼,却已经是可以忍受的范畴。他看看柱间画出的地图,这三条路各有利弊,鸣海浦最近,但松平元康逃走,各个路口都会被严查,甚至禁止通行,他们的行踪也最容易被发现。前往担笼和玉造比较稳妥,但现在天气日渐寒冷,雪也越下越大,在山中穿行实在太过危险。最后一条到后濑倒是可行。他曾在水之国呆过不短的时间,对这裏的地理情况很熟悉。从这裏到后濑需要穿过蓼科山的和田岭,虽然路远,但山并不高,只要翻过背阴一面,阳面的降雪就比岩代少许多。
今天天公作美,只下着雪却没有刮风,否则在这样积雪甚深的地方极易形成暴风雪。到时旋风卷着干雪,仿佛排闼巨浪般直起九霄,几乎将整座山都淹没了。而雪中寒风刺骨,冻雪打在身上如万箭穿身,纵然穿着棉衣皮袄,也挡不住雪粉从口、眼、鼻、嘴、脖颈、袖口、衣服下摆灌入,瞬息之间就把人冻僵。
但即便如此,在积雪过膝的山中行走仍然不易,斑和柱间穿着雪鞋,戴着棉帽,缠着绑腿,裹着毯子在雪中艰难跋涉,四面一片冰白,太阳也完全隐匿在云层后,整个天空都是灰白色的,让人分不清方向。柱间一路不断拿出指北舟查看,谨防在雪中迷失。
两人大概走了六裏,天色已渐渐昏暗起来。柱间仔细寻觅雪地上可有管状的细孔,那是熊的蛰居处,通常上有覆盖,下不积雪,是躲避风雪的佳处。现在还不到冬眠时,两人闯进洞穴时引来熊一阵咆哮,却被木遁造就的栅栏牢牢拦在角落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