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的第二年,他们决定一起返乡。
第一年,“simple
skin”发表会后的除夕当天,金熙晋载余新伟去搭高铁。
下车后,余新伟背好包包,弯腰扶着车窗,对驾驶座上的男人说:“那我走了??初三回来。”
“好,我再来载你。”
刚在一起的人巴不得像踩到口香糖的球鞋一样天天黏在一起。他们对视了一会,国王先嘆了口气,趴在方向盘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余新伟。
“快点回来。”
平铺直述的语气听起来却有些可怜兮兮,让余新伟好好一顿年夜饭吃得魂不守舍。习惯性想很多的他,过年期间也不免忧虑自己表现得“正不正常”,会不会被“识破”。
关于出柜这件事,他跟他的上司谈论过,在枕边。
“我大学时就已经跟我爸e
out了,我妈没意见,我爸不管我,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我接公司。”国王侧躺着,直视他的眼。“我上次跟我妈讲到你,她非常期待见到你。”
“你、你讲我什么?”余新伟一脸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国王搂紧他,指尖沿着他宽广的背脊缓缓划下,余新伟不住轻颤。
“我说??我的男朋友很敏感,不要吓坏人家。”国王低笑。
“你乱讲!”他又气又羞,一掌把国王推下床(不是故意)。余新伟望着床边的深渊颤抖,随后便被逆袭而上的黑影给弄得娇声尖叫。
余新伟窝在金熙晋怀裏画圈,抱怨为什么要说他很敏感?这样他要拿什么见他妈妈,拿敏感?
虽然国王说出柜这种事勉强不来,但余新伟想,迟早有一天要面对的,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有开明的父母,至少余新伟了解,自己的父母应该不是非常开明。总之他一边享受粉红色的恋爱泡泡,一边战战兢兢超前部署不下数十种万一东窗事发的应对进退,最后在余妈的一通电话之下,他临阵退缩了,
“啊你头家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不是说他个性内向害羞有点自闭在臺北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所以才常常来找你?他一个人过年也寂寞吧,过年时臺北很空吶,今年你就带他来家裏走走嘛,啊?”
所有的剧本都在正式上场前变成空白的,余新伟挂掉电话,六神无主地对金熙晋说我妈邀你来过年??
“好啊。”国王一口答应。
“等,等等,还是今年先不要,明年你再来??”
话一说出口,余新伟就后悔了。
“你决定就好。”
金熙晋淡淡瞥他一眼,余新伟看见空中有股动荡的man气来自于地精内心小小受了伤。
那一天他愧疚得什么都听对方的,直到发现对方在床上把他折腾到哭的时候笑出其实一点都不伤心的小虎牙,他才拍掉金熙晋抹他眼泪的手,气呼呼地捶捶。
除夕一天一天逼近,余新伟的手工艺品越缝越多,手工艺能让他分泌脑内啡,排解一些焦虑。
他知道余家人都非常关心余家老大的私生活,尤其是他的交友状况。以前不要说女朋友了,他根本也没半个朋友,在家人眼中他就是孤独一匹狼,独自上臺北打拼的独行侠。
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上司好朋友,好到会接他家电话,他都不敢想像他妈在拜天公时会怎样跟天公伯激动地报告。
矮媳妇总要见公婆,除夕当天早上,余新伟无可避免地感到全身无力。
国王老神在在地将行李放到门口,年节贺礼一项也没漏,回头看见某人戴着hollo
kidding大头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他走过去摘掉余新伟逃避用的道具。
“你如果不想让我去??”国王把kidding大头放到一旁,坐到他身边。
“不是。”余新伟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无法想像,你跟我爸见面的样子,你不知道我爸他??我一想到,我就??”
眼看余新伟内心的小宇宙就要连身上的衣服一起爆破,国王安抚他:“别想太多,当作只是单纯的朋友拜访。”
余新伟直挺挺滚下沙发,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说:“你千万不能跟我爸妈说我很敏感??”
国王笑出声:“好,我不说。”
没想到余新伟真的很在意敏感两个字,国王笑得停不下来,坏心地笑到一个段落,才把返乡恐慌癥发作的巨兔捞起来抱在腿上,拍拍他的背。
“不要担心,我只是单纯想见见你的家人,还有你的家乡。”
余新伟虚弱地将头窝在国王肩上。
“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去,我可以一个人孤单寂寞留在臺北,好吗?”
“??不好。”
国王吻他的侧脸。
“那就放宽心,everything
will
be
fine,
walden.”
“好。”
余新伟拥抱他。
返乡是三百六十公裏的距离。
坐在高铁上,窗外景色飞快,穿过一座又一座山,飞过城市,飞过海,飞过高楼、平房、田野。城市与称之为乡的地方总是那么不一样。
到了左营高铁站,余新伟的堂哥早已等在接送区,互相介绍寒暄了一番后,他们继续前往更南方。
南方的天气让国王脱下大衣,卸下好几个暖暖包,整个人像泡在普洱茶裏的小菊花舒展开来,对高屏的气温称讚到不行。
“啊我们这裏就是夏天不热、冬天不冷啦,就是臺风比较多,卡麻烦啦!”纯朴的乡亲总是以家乡为荣,堂哥呵呵笑着对后照镜说话,直说以后常来玩,不然退休后搬来这裏住也好啊,房价还没臺北夸张啦。
“好。”
国王笑着,手指轻点余新伟放在座椅上的手,余新伟歪头装睡。
车子驶过一片水田,余新伟家就在道路的尽头。漆成米色的两层透天厝,左右隔几公尺才有邻居,隔着条小马路,对面就是大伯家。
车子停在有红色鞭炮屑的柏油路上,他们下车跟堂哥一起将后车箱的行李拿出。
车门开开关关的声音在年节特别响亮,因为屋内的人总在等待这一声开开关关。
余新伟才正要把站在一旁观察福寿螺卵的国王叫来,纱窗大门就被推开。
“阿伟啊!新年快乐唷!”
叶淑萍边往围裙上擦手,开心地走出来,后面跟着余将霆。
“新年快乐。”余新伟跟妈妈抱一抱,拍拍将霆的手臂,转头讲出已经练习过一百次的介绍词:“妈,这位就是我上司,他姓金。”
国王送上年节贺礼:“伯母,新年快乐,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叶淑萍连忙接下看起来贵松松的礼盒,递给余将霆,盯着眼前的小帅哥眼睛都亮了:“啊!你就是他头家喔,你好你好啦,我是他妈妈啦。”
“‘逃给’是?”国王低声问余新伟。
“老板的臺语。”余新伟低头回答。
“伯母不要叫我‘逃给’了,我是新伟的朋友。”国王拍拍叶淑萍的手,展现帅哥亲和力。
新伟?余新伟打了个冷颤。
“齁齁好,那我叫你小金可以吗?”
“可以啊。”国王笑笑。
叫什么小金,不如叫小精,地精的精。余新伟见妈妈超尬意金熙晋,情绪覆杂。
叶淑萍拍拍他们两个,小皱纹始终挂在眼尾,笑瞇瞇的:“快进来坐啊,等一下就吃饭了。”
他们才刚跨进家门,余爸就从二楼走下来,余新伟默默倒抽一口凉气。
“新伟!新年快乐!”余成雄中气十足。
“爸!新年快乐!”余新伟挺胸,雄壮威武地回应。
国王看了他一眼,而后对余成雄点头致意。
“伯父你好,新年快乐,不好意思,过年这时候打扰。”
余成雄走到金熙晋面前,俯视眼前一身都会气息的男人,却一点都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余成雄心裏略感意外,伸出手,挟带一股掌风。
掌风吹起金熙晋前额的发,金熙晋不为所动。
“这是你们国外的礼仪,是吧。”余成雄说。
金熙晋微笑,握上余爸的手。
当两人手握住的那一瞬间,远处传来震天价响的鞭炮声。
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劈哩啪啦!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直直对视,整个屏东仿佛以他们为中心旋转。
握个手有必要握这么久?
紧张过度不能呼吸,余新伟的心跳跟着鞭炮策马奔腾轰轰烈烈。
终于如枪战一般骇人的鞭炮声结束,余成雄率先将手缩回,哈哈哈朗声大笑,吓得余新伟挫一下。
“好!很好!进来坐!我们好好聊聊!”
“好。”
国王收回手,依旧挂着笑,一派雍容轻松。
等一下,好什么好?
“爸喜欢他。”余将霆走到余新伟身旁,默默下了结论。
“什么?”
刚刚他们除了握手还怎么了吗?
余新伟既震惊又不解,傻眼地看着余成雄领着国王走进客厅。
铺着绿色花砖的客厅对余新伟来说是异形战场,虽然他很想偷听他们的聊天内容,可是他无法参与,他不敢。
余新伟站在厨房洗菜,分神註意客厅的动静。客厅正在播放万年不变的年节电影,国王跟余爸坐在木椅上嗑瓜子闲聊。
他把长年菜分开,在磁砖铺成的水槽裏轻轻搓洗,闻着空气中特有的年节味道,听着客厅不时传来的低沈笑声,余新伟渐渐沈淀心神,不再那么紧张。
叶淑萍忙进忙出,不忘跟好久不见的大儿子闲聊,聊身体健康、聊工作近况,她探头看客厅,回厨房拍了余新伟一下。
“欸,我看小金不像你说的一样内向害羞啊,人家很大方吶,又长得帅,国外回来就是不一样。”
余新伟一听,终于知道自己为何情绪覆杂。
就是有一种人,光靠一股气,随便喊个伯母、握个手,就可以让所有人喜欢他。
最可恶的是自己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