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暄颔首:“石像寒酸,鎏金也是成的。”
司绒道:“就这么定了。”
他俩一人一句,接得跟戏词似的,阿勒笑了笑,微微把手一摊:“殿下如今是春风得意了,和半年前真是判若两人。”
封暄还没开口,龙可羡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听人讲,成了亲就是不一样的啊。”
三人安静片刻,忽地笑了。
呛归呛,笑归笑,坐下来时那股分别的生疏便被冲淡了,稚山欢欢喜喜地张罗着吃食,侍女进出间,热奶茶和炙肉的香味儿腾起来,司绒挨着龙可羡坐,把阿勒打量片刻,觉得他不像是单纯回来看望爹爹娘亲的,便凑身过去,道。
“阿勒是不是哄你回来成亲的?”
龙可羡端着奶茶,在氤氲热雾中,很自然地说:“我们成过亲了。”
“啪嗒。”
司绒手裏的小鸾刀落下去了。
封暄搁下杯盏,也跟着看过来。
龙可羡伸出十指,晃了晃,认真道:“成了十几次呢。”
***
“十几次?”
司绒说:“成亲这种事儿,心裏边看重的,十次和一次都一个样,不看重的,一次和十次一个样。”
句桑望过去:“他如今还想成一次,想来是看重的。”
司绒谨慎地点点头:“能不看重吗,阿羡讲了,他们是年少情谊。我当阿勒离了故土,到那漫无边际的海域上去兴风作浪,开疆扩土去了,谁知他早早地就在船上藏了颗珠玉,这事你知道吗?”
句桑昨夜才到,是收了消息,漏夜骑马赶来的,这会儿喝着酽茶吊精神呢,他揉揉脸,温敦的神情裏罕见地出现愁绪。
司绒一瞧,就懂了,讶异道:“你知道?”
“从大伽正那嗅到些苗头,”句桑实话实说,“阿勒瞒得更紧,从不漏风声,一两年只得见一次面,想问也没招儿。”
司绒思忖片刻:“那……小嫂嫂的身世恐怕是有些波折的。”
兄妹俩对视片刻,默契地打住了话题。
帐子裏没别人,风的指头轻轻撩动帘脚,在片刻寂静裏,司绒还是没忍住:“真能藏事。”
句桑深以为然:“早讲给我们,他也不必走这两年弯路。”
司绒哼声:“你就看他如何跟阿娘交代,养了这么些年的姑娘,不带家来就罢了,提也未曾提过。”
句桑愁道:“阿娘要心疼了。”
“显得他会养孩子么,”司绒往外落一眼,“带家来,家裏边好马有,吃食有,先生也有,爹爹阿娘能把她养得好百倍。”
句桑中肯地说:“倒不见得,我看他平素裏虽然不着调,待龙姑娘倒是很不一样。”
话正说着,帘子一掀,外头天光正亮。
阿勒觉着闷,进来时顺手挂起帐帘,环了一圈兄长和妹妹,楞了:“都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司绒和句桑齐齐抬手,一指指过去:“不地道。”
***
龙可羡在梳妆臺前坐了两刻钟。
搁往常,一盏茶就闹着要起了,可阿兰娜一边给她编辫子,一边给她讲趣事,龙可羡就恨不得巴在这妆臺前不走。
“好了,这般看着像草原姑娘,”阿兰娜拉着她转了两圈,定定把她看着,“就差根好鞭子了。”
马裙是白底绣金纹的,在转动间旋出了漂亮的截面,扇形红珠坠在额前,和胸前的金镶玉锁一起轻轻摇晃,龙可羡垂头,拉着那十几根细辫子,说:“比哥哥编得快。”
她说完,歪了下脑袋,更正道:“是阿勒。”
或许是旧地待得久了,龙可羡有时能记起些片段,但她没告诉旁人,这毛病和小时候学话时一样,说不好便不肯开口,记不全便不肯张扬。
但总会在些不经意的时刻透出端倪来,譬如现在。
阿兰娜很细心,她一听便捉到了那关键点。叫声哥哥没有什么,两人毕竟差着几岁,可后来改口,就像欲盖弥彰了。
她给龙可羡把辫子拨好,贴心地没有多问:“都是阿勒是副急性子,我瞧着却很有条理。”
龙可羡却道:“可他好挑剔,编了要拆,拆了再编,再往裏边塞红珠子,编一次发要一个时辰呢。”
她言之凿凿,眼神极其认真,说到最后,还是给小声地补了一句:“虽然很慢,但是也好看的。”
阿兰娜觉得她可爱,忍不住摸了摸她面颊。
那哪是挑剔,分明是不言语的喜欢,是最没耐心的人在心甘情愿地一遍遍打磨自己。
***
当诸事皆平,尘埃落定后,三兄妹再度聚首。
句桑闲磕牙似的说道:“前些年,你和司绒领了稚山回家,爹高兴,把稚山看得眼珠子一般,教养起来与我们并无差别,如今,龙姑娘回到家裏边,是要做幺妹呢,还是做弟媳?”
这话就是设着坑呢,阿勒没往裏踩:“做什么都不打紧,身外名罢了,横竖我的人,裏子还能变了?”
司绒嗯声,对着句桑含笑道:“我一直想要个妹妹。”
阿勒见招拆招:“不白喊,改口费先给足。”
司绒转着手环,半笑不笑道:“一定给足,我一瞧阿羡便喜欢,既然改了口,索性记入族谱,将她留在草原上好了。我瞧着呢,木恒、安央他们几个都是知根知底的男孩子,陪着阿羡玩乐不成问题,她若是中意哪个,便招进王帐裏来。如此,这辈子她都是家中父母兄姊捧在手心裏的珠玉。”
阿勒挑起眼,看着和司绒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带着股又轻又坏的劲儿:“这章程真是妥帖又周到,我心裏边熨帖,不过,还缺个引子。”
“什么引子?”
“你瞧我,也不像能拿主意的人,”阿勒做出虚弱模样,悠悠嘆口气,“她的事儿,我是做不得主的,这话,你一会儿对着她讲一遍。龙可羡若能应你,那算你的本事。”
“好底气。”句桑笑了声。
“听说,你们分开过一段儿?”就着句桑的话,司绒很快和哥哥打起配合,立刻转了话题,“再见时,你是过千重浪、渡万裏海,去巴巴地给人当了半年男/宠了。”
“倒很长阿悍尔的脸面。”句桑摇摇头。
“还不是玩儿的近水楼臺,阿悍尔可不教这招儿,”司绒把阿勒看一眼,瞄到他手腕一圈红痕,“浪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那名声有何用,套不回媳妇儿都是白搭,”阿勒把腿一抻,把自个儿的手腕放到光线下好生看了看,堪称怀念地说,“你们不晓得,那会她看着厉害,内裏就是嫩青蛋儿,对待男子需要何等手腕力度都不晓得,样样都是我手把手教的……”
司绒没眼看,扭身掀帘就走。
巧了,正撞上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龙可羡,司绒看着她通红的耳朵边儿和强自镇定的神色,竖指在唇上,用口型道:“咱们跑马去。”
而后,拉着人头也不回地遁了。
句桑步子快,早溜了个没影儿。
阿勒侧头,只看见三道飞奔的人影与一个呆滞的小子,朝那反应慢半拍的少年招手,含笑道。
“稚山过来,我与你说说当初是如何潜入坎西港,如何用一枚金珠,把自己强卖强送地赖给龙可羡的,嗯?你瞅我这手腕啊,捆出来的,年轻人的情趣你懂的吧……”
半个时辰后,稚山脸色苍白地扒着门框:“我压根就没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