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犹豫了下,点点头,并没有打算说出吴桥、母亲以及纱厂那些事。他已知晓的,我无法掩盖,他不知晓的,我并未想让那些事成为尘,沾上他已决意离开的脚步,哪怕让他的脚步有稍微的迟缓,那,会不会也会成为一种耻辱呢?是的,寻常的流言蜚语,我的大伯、我的母亲、我的舅舅,他们说出的话会让我伤心,但真正能摧毁我的,只有眼前的这个男子。因为爱,我被迫抛去一些东西,但不能再抛去更多了,没有了残存的自尊,我将不能再活得下去。
这一回,终于轮到他失神。我对他惜字如金,再不是过去那只喋喋不休的小夜莺。可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来顾及我,这家小饭馆的门口已有人按迹寻来,那显然是他的手下,举手抬足之间都是对他的恭顺,他们在门口窃窃而谈,我有一次抬头去看时,他便朝我回看了一眼,他同他的手下说话的时候义正辞言,即便说话小声,也是那种正规正据的,唯独那瞥过来的一眼,目光忽然水一样的软了下来,那水带着湿意,一波波的倾了过来,它让我本来已有些干裂而绝情的心田忽然也软了下去,微微的湿润了。我的眼眶忽然潮湿了,是的。我看出他的时间紧迫,可我却还在同他怄着气,即便是那种永诀的怄气,莫非我是想要在最后的那一段结束的符号上,告诉自己,在最后一刻,我对他再无感觉,微笑而别,如同曾相遇过的陌生人。我为这种想法痛苦不已,不,即便是永诀,即便再不会再见,即便他再不爱我,我还爱着他,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要好好爱着最后一刻在我面前的他。我的眼睛湿润了,我的心中那一片温暖的水重新溢出心湖,暖暖的荡漾着,双眸在一刻间又重新清波荡漾,所以当他再度在我面前坐定,他的瞳仁中不无吃惊,可正如我所料想的,他没有时间再为我逗留,他的手掌在青竹的桌面上伸过来,他捉住我搁在上面的手,“听话,回吴桥去,我会去找你,我能找到你,不要怀疑这一点!”他显然有些为难,这过去的一刻,他有考虑过我脑海中正思考的那些东西,可他仍然不能真正明白我现在的窘境和我真正需要的东西,我再回不去吴桥了,我其实只想听他说:这一段日子,我心中是有你的。可是这些都太晚了,他也不大可能说。他说完这句话,起身,他要走了,他的那个手下还在门口等他,他的车就在外间等他。他放开了我的手,目光有些抱歉。我没有看见这满怀歉意的目光,我在他从我身边走过那步时,忽然捉住他正从我身边离开的右掌,我捉住那只右掌,摊开,在微薄的灯光中看了看,恍惚看清他掌中的一些纹路,然后侧头,将我的右脸颊缓缓倾进他的右掌心。是暖暖的,那种感觉。
他停足,楞了楞,然后用他空出的那只左手抚了抚我的头发,将我的身子轻轻挽了挽,在他的身上偎靠了两秒,才轻轻又扶正了。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认真而温柔,你绝不会想到我们就要天各一方。然后他放开了我,走上那一段他要独自去走的路。
他走的时候,他的那一杯菊花茶还一口未动,满桌子的菜这时才一道道的上,我怔怔坐在那,握起自己的那杯茶,茶已凉,潮热的天气中,凉嗖嗖的一条线滑下滚烫的肚肠去。我递过手,将他那一杯纹丝未动的茶取过来,也同样灌了进去,壮烈的像喝酒一般,但那杯茶已凉,那杯茶没有放冰糖,那杯茶淡的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一样。
晕晕的灯光反印了青竹的光,一切都恍恍惚惚的,我将桌子上那一大迭的菜都吃的精光,连一粒菜星子都不剩,胃裏仍然觉得饿。等结了帐,走到外间被夜风一吹,抬头再度看清那一串长长的红灯笼在黑色的天空中黑黑的飘着,突然一个俯身,将刚填进胃裏的那些东西都一股脑儿呕了出来,呕的干凈了,仍是觉得肚肠裏积累了十几辈子的堰塞,如何都呕不干凈的样子。
我病了一场,病好的时候,文汇报重新开张,我同我的那群同事,仍然日日在报纸上揭扬隐晦,口出警世的咒言。我那时候再心无挂碍,灵魂轻松到不行,轻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分量,在晚间无意瞥见天上那轮昏黄而饱满的月时,已再没有诗情画意,只是蠢蠢的一笑,继续低头赶路。我又恢覆到一个人的味道,这种味道孤寂,但很踏实,让人感觉安稳。
民国二十六年,夏。七七事变发生。不过月余,平津陷落。日本人叫嚣“三月之内,必亡中华”。这个恐慌了很久的民族终于再度陷入到痉挛般的惊惧中。但这种恐慌和以前的大肆叫嚣不同,而是将声响都积沈到了骨子裏去,就听到骨头裏铜跋唢吶作响、枪炮子弹如雨而飞,这些声响在皮肤上都看不出来,人人低着头,行色匆匆,神情肃穆。大家都知道日本人这回不再是打停了就和谈,和谈完了再打,一个真正被放诸于口中的狂言既然宣旨天下,就如同覆水难收,你要不抗争而上,要不低头如狗,将面目舔进路尘当中去。
南京政府出奇的沈默。沈默到每个上海人的后背脊梁骨都开始发凉。是的,就如同我说过的,上海报界那时候的线眼多到让人眼花缭乱,记者的眼中没有乌黑的枪炮洞眼,只有满腔的热血,激扬着他们哪怕在最为难的险境中也能挖掘出最迅速有效的消息来,军队的调动集结,街面上迅即出现的敌我难辨的晦涩容貌,每一天的每一个小小铅色条目,都在宣示着战争一触即发。
是的,将会发生在上海的这一场战争,被中日双发积极筹划着,一触即发。
文汇报这一刻再度被停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