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胤禛接到玉坠子的密报,纸上只有一行字:“昨日裕亲王进宫面圣,盛讚八爷。”
裕亲王福全是康熙兄长,说话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虽已知道十有八九的王公大臣都有意拥立胤禩,看到这一行字,胤禛还是有些意外。
这个老八的人脉,竟已广到这个地步。
也许是因为身在局外,胤禛隐约觉得,这样的炙手可热,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转念一想,天意从来高难问,又有谁知道皇帝真正的想法?
将密报锁好,他趿着鞋,走到书案边。
清婉见他拿笔,便知他要写字,在书案上铺开一张宣纸,又取过砚臺,慢慢研墨。
她的手很稳,乌亮的墨在水裏均匀化开,胤禛瞧了片刻,本有些烦躁的心情渐渐平静。
援笔濡墨,他在宣纸上写了个“忍”字。
他写字向来一挥而就,这个字却写得极慢,然提按之间,圆熟无碍,仿佛练太极到炉火纯青地步,再慢也如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清婉看着,心念一动:“这个字,爷写过很多遍了吧?”
“眼力不错。”胤禛拍拍她的手背,“二十年前,皇阿玛就要我记住这个字,那时我年纪尚小,性子急躁,喜怒皆形于色,皇阿玛很不喜欢,叫我‘戒急用忍’,可惜我听不进去,直到十年前,皇阿玛分封诸子,三哥被封为诚郡王,他只大我一岁,人都以为我也必被封王,我却只得了一个贝勒,当头一棒,我才真正醒了过来。”
清婉笑了起来,胤禛怪道:“你笑什么?”
“我奇怪皇上是怎么想的,”清婉笑道,“难道真率任情不好,非要做个笑面虎才好?”
“明知故问。”胤禛瞪她,仔细想想又觉得凄凉,“譬如这一次,我若还像少年时一般,只怕早到宗人府跟十三弟作伴了。”
“我明白,”清婉低声道,“爷贵为皇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也有许多不快活的事。”
胤禛微微笑道:“话虽如此,这个字我已经写了十年,我不在乎再写十年。”
举荐胤禩的奏折雪片般飞进干清宫的时候,胤禛终于病愈,留侍的下人均被重赏。
清婉也搬回东跨院,第二天,玉坠子领着一个小太监来见她。
“婉格格,”胤禛的这个心腹,脸上似乎永远带着谦恭的笑,“爷说婉格格这儿人手太少了些,叫奴才再安排个人,这孩子是奴才的徒弟,手脚还算利落,婉格格要是不嫌弃,就留下吧。”
那小太监不过十一二岁,清秀安静,抬起乌黑的眼睛,羞怯地看着清婉。
清婉甚是喜欢,俯身含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童声细弱:“回格格的话,奴才叫小柿子。”
“好乖的孩子,”清婉笑道,“以后就跟着我吧。”
清婉身边的人不多,之间却也免不了磕碰摩擦,她都看在眼裏,只是懒得问,有时事情过了度或是闹到她跟前,她才会管一管,渐次下人知道这位婉格格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温和好摆弄,倒稍稍安分了些。
这一日,清婉在福晋那裏坐了一会儿回来,发觉彩鸾不见了,问起冰梅,冰梅苍白着脸道:“格格刚走,苏总管就来了,把彩鸾重重打了一顿板子,如今已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清婉抿了抿嘴,倒没有惊讶神色:“她哪件事犯了?”
冰梅看着清婉,呆了一会儿:“听苏总管的口气,像是彩鸾在背后说格格的闲话……”
“是这件啊,”清婉无奈道,“怎么我提点了她好几次,她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被我听见没什么,被别人听见,她还能得个什么好,只打发到庄子上,苏总管算是手下留情了。”
冰梅睁大了眼,清婉嘆了口气:“在这府裏谁都不容易,有时候真想着,不要这么多人事就好了。”
“格格。”门帘微动,小柿子抱着一盆白海棠进来,“这花放在哪裏好?”
清婉微笑道:“窗下吧。”
这件事便算过去,没人再说,不料到了晚上,胤禛忽然对她道:“原来你都知道。”
“什么?”清婉正在点灯,灯亮的一刻忽然明白,笑了一笑,也不说话。
胤禛轻哼一声:“看来是我多此一举。”
“没有,”清婉笑道,“其实听她背后那样说我,面对我时又是另一张脸,我也怪烦的。只是……”她将灯放在桌上,火光明亮,照得四壁金黄,融融欲化,映到她脸上,愈显得肌肤如玉如脂,香暖润泽,“人活在这世上,不能太较真了,太较真了,会活不下去的。”
胤禛深吸口气:“小小年纪,别说这样的话。”
清婉应声道:“好,我再不说了。”解开发髻,笑问,“爷是再坐一会儿,还是就歇?”冷不防胤禛忽然伸手过来,抚上她的脸颊。
清婉“呀”了一声,道:“爷,你的手好凉。”将他的手笼到自己袖子裏,抬眼却见胤禛皱着眉头,眼裏神色覆杂,不由问道,“爷,怎么了?”胤禛怔了一下,握着她柔滑温软的手腕,微微嘆了口气,神色柔和下来:“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