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无声无息,仿佛只是随着夕光的一寸寸收敛而逐渐暗淡,所以风起的时候,路上行人尚不觉有异,直到那风陡然大起来,并挟带了夏日少有的凉意,行人才意识到暴雨将至,慌忙各找地方躲避,转眼街道上走得干干凈凈,只有骤风卷着菜叶断枝呼啸而过。
在此之前的下午,自然是蒸笼般的闷热,弘历难得早早下了学,兴冲冲地回到东跨院。
“闷死人了!”一进门,他便脱帽蹬鞋,又扯坎肩扣子,下人们忙忙围上来:“小主子,您别性急呀。”
冰梅托了一碗酥酪,过来笑道:“人人都说小主子最是懂事知礼,这样儿算个什么?”弘历就她手裏吃了一口,也不答话。
清婉从裏间出来,闻言道:“别拘着他。”
弘历这才得意洋洋地瞅了冰梅一眼,跑过去拉住清婉,冰梅笑道:“小主子的任性原来都是格格惯出来的。”
清婉道:“他也只在我面前,才能任性一会儿了,将来进了宫,更不用说了。”言罢嘆了口气。
弘历睁着大眼睛道:“额娘放心,儿都明白的!儿绝不给阿玛额娘丢脸!”
清婉微微笑了一笑,却问道:“今天先生都教了什么?”
闲话到晚上,眼瞧着天昏黑下来,凉风夹着雨点,刮得门帘乱飘,下人们见雷雨将至,忙把外面鸟笼收进来,又将门帘卷起,关上了门。
弘历见天色大变,问道:“今晚阿玛还来么?”
清婉微笑道:“你阿玛最怕热了,每次雷雨之前,都一个人在大书房看传灯录的,本来就不自在,还禁得住你闹?”
弘历笑道:“那今晚儿跟额娘睡!”
清婉一滞,想了一想,抱起他,轻声道:“也好。”
弘历上了床也很不安分,一会儿翻来覆去,一会儿唧唧哝哝,只是睡不着,清婉耐心地哄着他。
外面闷雷滚滚,弘历抱住她道:“额娘,我心突然跳得厉害,好像要出什么事儿似的……”
雪亮闪电划过,映着清婉突然苍白的脸:“别胡说。”
弘历道:“儿就是睡不着么……”
清婉轻轻拍着他:“还记得我以前教你念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么?”
“儿记得。”当时弘历读过一遍,即能琅琅背诵,现在仍未忘记,“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
孩子终于睡着了。
清婉坐起身,替他掖好被子,凝视良久,最终幽幽嘆息一声,俯身轻吻他额头,弘历在梦中“咿唔”呓语。
“娘对不起你……”
风雨骤急,充斥天地。
闷热异常的下午,胤禛穿着一件纱衫,独自坐在大书房裏看传灯录,尽管周围十分安静,他还是怎么都静不下心。
到了晚上,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初时并不狂骤,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猛地发威。
凉风大雨带来满室的清凉,胤禛身上烦热顿去,不由舒了口气,合上传灯录,吹熄了灯,在榻上躺下。
恍惚之中,忽见清婉一言不发地从门外走入。
他惊讶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清婉立在风口,衣袂飘飞:“以后我不在了,望王爷保重。”
他愕然道:“你说什么?”伸手去拉,一拉却拉了个空,心像猛地被人扯了一下,他陡出一身冷汗,蓦然清醒过来,才知乃是一梦。
这时雨声已是又骤又急,猛听空中一声炸响,玉坠子连滚带爬撞进来,浑身上下淋得落汤鸡一般:“王爷!婉格格、婉格格不见了!”
清婉房裏已经乱成一团,弘历光着脚站在地上哭,丫鬟太监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胤禛怒道:“乱跑什么?柿子呢?!”
玉坠子抹着脸上的水:“柿子跟着苏总管找人去了!”
弘历哭着跑过来:“阿玛!”胤禛抱起儿子,对慌忙跪伏于地的下人们道:“到底怎么回事?一五一十仔细说给我听。”
钱氏颤声道:“天黑得快,奴婢们早早睡了,格格当时跟小主子在一块,还好好的,到了半夜,奴婢们听见小主子叫额娘,才知道格格不见了……”
胤禛定了定神:“房裏可有什么异样?”
“这、这得问冰梅了……”
“冰梅留下,你们都出去。”胤禛目光在每个人面上扫过,“有谁不想活的,只管往外说。”
下人们浑身发抖,忙大声道:“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