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苏培盛跟小柿子也回来了,两人一无所获,苏培盛叩头道:“王爷,若说格格被外人劫了,奴才们一无所察,那绝无此理,可格格若是自己走的,门房却说并未有人进出,奴才们在府裏找了半天,连水缸裏都瞧了,也没见格格的人影,您瞧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玉坠子顿足道:“大门没人进出,那偏门呢?后门呢?”
苏培盛道:“偏门后门平日裏都是锁着的,钥匙还在奴才这儿哪!”
胤禛道:“你出去吧。”
苏培盛磕了个头,带人退出房外。
房裏只剩玉坠子师徒和冰梅,冰梅也是六神无主,但她素来稳重,较之旁人,还是镇静得多。
胤禛盯着她:“房裏可有异常?”
冰梅低声道:“除了格格随身衣物,只少了雨具。”
胤禛只觉得全身的精力被一下子抽干了,再也站立不住,慢慢坐在了榻边:“这么说……她是……自己走的……”如此一想,心中难受至极,转头看向小柿子,“我让你跟着格格,你就是这么跟的?”
小柿子此刻也是苍白如纸,回想起几天前清婉跟他说的话,已经明白这其中必有极大的缘故,而这缘故也必是不为人知的隐秘,当即磕个头道:“奴才死罪。只是奴才想不通,格格为什么要走。而且格格走时,奴才练了这么多年功夫的人,为什么丝毫都没察觉。求王爷留奴才几天命,让奴才把格格找回来,否则奴才死不瞑目。”
胤禛喃喃道:“她会去哪儿?”
玉坠子倒是猛地想起一个去处:“王爷,何不到格格娘家看看?”
胤禛眼中一亮:“有理!备车!我这就去找凌柱!”
弘历已经知道不好,哭得声堵气噎,闻言连忙拉住他的衣摆:“阿玛,我也要去!”
胤禛摸着他的发辫,嘆道:“去睡吧,放心,你额娘怎么会舍得丢下你。”
雨越发如倾如註,到了凌柱家门外,胤禛下车,走了没几步,靴子便被趟得透湿。
凌柱夫妇已经睡下,见了胤禛等人,茫然不知所措,待得玉坠子说清来因,两人霎时面无人色。
胤禛见状,心中陡生一线希望,然而凌柱接下来的一番话,却听得他如坠冰窖。
“王爷,”凌柱连连叩首,“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当年选秀女时,奴才的女儿也在应选之列,可是……可是她已有了意中人,宁愿自尽,也不愿入宫,奴才夫妇只有这一个女儿,怎能让她寻死?说来也是天意,就在当月,奴才外出访友时,于郊外河边救起一个溺水的少年女子,那女子身上有伤,奴才便将她带回家中救治,谁知她醒来之后,竟全然记不起前事,无巧不巧,她容貌与小女又有几分相似,于是奴才就鬼迷心窍,想出这李代桃僵之计……”
胤禛没有一丝表情地听完:“你说的都是实话?”
“到了这个时候,奴才还敢欺瞒王爷吗?”凌柱连连磕头,前额撞地,砰砰有声,转眼乌青渗血,“就算千刀万剐,也消不了奴才的罪愆,奴才夫妇死不足惜,只求王爷,饶奴才女儿一命……”
“你做得好……”胤禛突然笑了起来,眼神却冷得骇人,“你做得好!”扣住炕桌,猛地掀翻在地!
屋外众随从听见巨响,慌忙涌进,只听胤禛厉声道:“这事从此以后,就烂在你肚子裏!再也不许向任何人提起!否则我杀你全家!”
凌柱夫妇叩头如捣:“是!是!”
胤禛再不看他二人,拔腿便往外走,玉坠子连忙跟上,要给他披上油衣,胤禛一把推开,径直走进门外雨裏。
玉坠子叫道:“王爷!王爷!”又骂随从,“还不快把车赶来!”猛见胤禛抽出靴中匕首,砍断车辕,将马拉出,翻身就要上鞍,慌忙扑上去抱住胤禛右腿,“王爷!雨这么大!您不能……”
“滚!”胤禛踹开他,上马急驰而去。
暴雨仿佛鞭子一般,抽得人身上生疼,胤禛从头到脚从裏到外全部湿透,眼睛早已不能视物,嘴裏也不停地灌进雨水。
等他回到王府,只觉肌肤如冰而五内如焚,脱去外衣躺在榻上喘息,下人要上来服侍,均被他赶走。
昏昏沈沈之间,忽觉手中被塞进一样东西,却是一杯热茶,杯身滚烫,一线热量从手心直蹿进心裏,他睁眼望去,只见弘历眼泪汪汪地跪在榻前。
他长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地道:“你怎么还不睡?”
弘历抹着泪道:“阿玛不睡,儿也不睡。”
他苦笑:“傻孩子……”
“阿玛!”弘历抓住他的手,“阿玛是儿的天,阿玛要有个好歹,儿也活不成了!”
“不许胡说。”他轻责,心情却渐渐平静下来,撑起身道,“来人,烧汤,我要沐浴。”
洗换过后,他方觉身上好受了些,只脸色还是十分苍白。这时雨也停了,窗外透进朦朦微光。院子裏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人进来禀道:“御前的魏公公来了,说是有旨。”
到了正厅,果见御前太监魏珠候在那裏,行礼之后,魏珠即传康熙口谕:“皇上有旨,召雍亲王入宫觐见——”
【第一卷完】
第二卷·上
吴钩霜雪